车队沿着沿海公路疾驰，咸腥的海风逐渐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远处，湛蓝的海平面上，港口吊机的钢铁巨臂已然清晰可见。
张家栋对这条路已是轻车熟路。他驾驶吉普车，引领着三辆重型卡车，穿过繁忙的港区外围，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港务局办公大楼门前的空地上。
车子刚停稳，张家栋推门下车，正准备朝大楼里走，就见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同志快步从门口迎了过来，脸上带着询问的笑容。
“请问，是县里合作社的张社长吗？”那位同志目光扫过张家栋身后的三辆重型卡车，客气地开口。
张家栋立刻迎上一步，伸出手：“我是张家栋。您是？”
“哎呀，张社长，可算等到你们了！”中年同志热情地握住张家栋的手，用力晃了晃，“我是水族馆的小赵，杨馆长特意安排我在这里等你们的。陈科长之前都交代好了，让我全力配合你们办理提货手续！”
“赵同志，太感谢了！给你们添麻烦了！”张家栋心里一暖，连忙道谢。有了水族馆同志的接应，这提货的流程无疑会顺畅许多。
“不麻烦，不麻烦，支持咱们本地工业攻关，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赵同志连连摆手，随即侧身引路，“提货单和相关文件都带齐了吧？咱们这就去办手续，货已经在仓库那边了，我熟门熟路，争取尽快给你们提出来！”
“都带齐了！”张家栋拍了拍随身携带的挎包，回头对刚从卡车上下来的小刘等人招呼道，“小刘，带上咱们的介绍信和文件，跟上赵同志！”
“好嘞，张哥！”小刘赶紧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带着两位老师傅快步跟上。
在赵同志的引领下，一行人走进了港务局大楼。
时值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虽已吹拂，但进出口物资管理依然严格规范，处处透着谨慎。港务局大厅里人来人往，各个窗口前都排着队，工作人员审核文件一丝不苟，盖章声、询问声、打字机的嗒嗒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繁忙而有序。
赵同志显然对这套流程极为熟稔，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张家栋和小刘交代：“张社长，刘同志，现在进口物资，尤其是这种工业原料，管控很严。每一批货从入港、报关、检验到放行，都要经过好几道关口，文件必须齐全，一个章都不能少。”
他指着前面几个不同的窗口：“瞧，那边是海关查验登记，那边是商检审核，那边是港务局货运调度……一环扣一环。幸好咱们这批货是以水族馆特殊基建物资的名义进口的，手续相对清晰，杨馆长之前也做了大量工作，不然光是排队等审批，没个两三天都下不来。”
张家栋看着眼前这阵仗，深感赵同志所言不虚。
果然，在随后办理手续的过程中，几乎每一个环节的工作人员都会仔细核对文件内容，反复询问货物用途、接收单位资质等细节。
多亏赵同志在一旁以水族馆代表的身份耐心解释、积极沟通，加上张家栋携带的文件确实齐全、项目背景过硬，整个流程虽然严格，却也有都顺利地一步步向前推进。
盖完最后一个鲜红的公章，负责最终放行的那位老科长将提货单递给张家栋，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同志，这批进口胶片是重要物资，提回去要妥善使用，做好记录，可不能出任何岔子。”
“您放心，科长同志，我们一定用在刀刃上，绝不浪费国家宝贵的外汇！”
张家栋双手接过提货单，语气郑重地保证道。
“手续齐了，咱们快去仓库吧！”赵同志在一旁提醒道，脸上也带着完成一桩大事的轻松笑容。
“走！”张家栋用力一挥手，一行人带着凭证，朝着保税仓库的方向快步走去。三辆重型卡车缓缓启动，紧跟在后。
穿过堆满各式集装箱和木箱的宽阔堆场，赵同志领着他们来到一座高大的港口仓库前。
与仓库管理员核验了提货单后，沉重的库门被缓缓推开。
库内光线略显昏暗，但依然能看清里面堆放的货物。
只见靠近门口的区域，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已经切割成特定形状和尺寸的曲面玻璃，有些甚至已经做好了初步的磨边处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这些玻璃尺寸各异，弧度独特，一看便是为水族馆那些大型观景窗专门定制的。
“张社长，您看，”赵同志指着那些成型玻璃解释道，“这批货里面，大部分都是按照我们水族馆新馆设计图纸，直接从国外定制的夹层观景穹顶和加厚曲面玻璃组件，这些是直接用于安装的。”
张家栋和小刘的目光扫过那些显然已无法改作他用的成型玻璃，也点了点头。
赵同志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着侧身引他们往仓库里面走了几步，指着角落里两个看起来不那么起眼、但尺寸明显更大的木箱：“张厂长，别急，重点在这儿呢！杨馆长特意交代了，这两个箱子里的，才是给你们准备的！”
张家栋和小刘立刻快步上前。
只见两个厚重的木箱上清晰地印着外文标识和小心轻放的图案。透过木箱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用柔软材料妥帖包裹的，是一块块表面覆盖着保护膜的、平整的夹层玻璃原片。
看那长方形的规格和大致尺寸，分明就是按照重型卡车挡风玻璃的需求定制的！
“这是……”张家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张社长，没错。杨馆长特意交代过，这两箱就是根据你们之前提供的技术参数和尺寸图纸，以我们水族馆特殊观察窗需要更换的名义，专门从德国订制的夹层玻璃原片基板。”
他轻轻拍了拍结实的木箱，继续说道：“人家德国工厂那边，直接按照你们要求的卡车挡风玻璃尺寸，用高精度设备切割、磨边好了的。每一片的规格都严格对标。杨馆长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你们拉回厂里，能省去切割打磨的环节，直接进行热弯测试，最大限度争取时间！”
小刘在一旁也听得目瞪口呆：“我的天！德国机器直接切好的？那平整度和尺寸精度肯定没得说！咱们回去直接上压机就行了！张哥，这……这太棒了！”
“杨馆长这份情谊，我们合作社和玻璃瓶厂记下了！”张家栋重重拍了拍木箱，脸上是掩不住的振奋，“咱们厂里现在就缺这样高标准的基础材料！有了这个，攻关成功的把握至少多了好几成！”
他迅速收敛情绪，转头对小刘吩咐道：“小刘，你带两位师傅，负责把水族馆订的这批成型玻璃，还有赵同志，稳妥地送回水族馆。务必轻装慢行，确保万无一失，亲自向杨馆长道谢！”
“明白，张哥！交给我你放心！”小刘挺胸应下。
“剩下的师傅，”张家栋看向另外几位老师傅，语气凝重，“跟我一起，押送这两箱‘命根子’回玻璃瓶厂。路上一定要稳，宁可慢点，决不能有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