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的晚上，车间里灯火通明，人声与机器声交织，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张家栋、王技术员与几位专家围在图纸前，根据白天失败的教训，重新核算着热压曲线的每一个参数。
马师傅带着工友们对高压釜的密封和加压系统做着更精细的调整。李工则一头扎进了临时搭建的工作台上，反复调试着PVB胶片预处理液的配方和温度。
陈主任跑前跑后，协调着各种物料和工具。
时间在专注与忙碌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些许深蓝，继而染上了一抹鱼肚白。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车间时，经过又一次精心准备的高压釜，再次开始了第二次试验。
升温、保温、加压、保压……每一个步骤都在众人既期待又忐忑的注视下，严格按照修订后的新参数执行。
当高压釜完成最后一个降温降压周期，马师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那沉重的密封盖。
这一次，没有刺耳的炸裂声。
一块完整的、呈现出明显曲面弧度的玻璃，出现在大家面前，然后被王技术员和另一位工人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平稳地放置在早已准备好的支架上。
“成了！这次没炸！”陈主任第一个喊出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了。
众人哗啦一下全围了上去，像看什么稀世珍宝般盯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曲面玻璃。陈主任更是忍不住伸手抚摸玻璃表面，触手光滑平整，他惊喜地转头对刘总工说：“专家就是专家！同样的模具，这次压出来的弧度顺溜多了！”
王技术员赶紧拿出卡尺，在玻璃几个关键位置仔细测量，随即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张社长，陈主任，弧度误差基本控制在设计要求范围内！这次的质量确实提升很大！”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熬了一夜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张家栋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凑近了些，想更清楚地看看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透玻璃，看向另一侧时，眉头却微微蹙起。他稍稍移动角度，借着车间顶灯的光线仔细端详，发现这块玻璃并非想象中的清澈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棕色，而且透过它看东西，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薄纱，透光性明显不足。
“大家先别急着高兴，”张家栋抬手指着玻璃，“你们看这颜色，还有这透光效果，是不是不太对劲？”
经他这么一提醒，原本兴奋的众人也冷静下来，纷纷凑近观察。
“咦？还真是……怎么是棕色的？”
“看着是有点浑浊，不够亮堂。”
陈主任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刘总工：“刘总工，这……颜色是怎么回事？咱们要的应该是无色透明的挡风玻璃啊。”
刘总工却不慌不忙，他走近几步，从不同角度审视着那块棕色的玻璃，非但没有失望，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张厂长观察得很仔细。”刘总工语气平和，带着赞许，“这颜色和透光性问题，恰恰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问题不在我们的热压成型和高压釜工艺上。”
他转向众人，解释道：“大家还记得我们用的是省里调拨的国产PVB胶片吧？这种早期型号的胶片，由于原料和工艺限制，本身就会带有些许颜色，通常就是这种淡棕色。而且其纯净度和均匀性不足，会导致透光率下降，看起来就不那么通透了。”
李工也点头补充道：“刘总工说得对。PVB胶片的光学性能直接影响成品玻璃的视觉效果。目前来看，我们的工艺已经成功将玻璃和胶片牢固地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合格的夹层结构。这棕色的出现，反而证明我们这次的高压胶合工序是成功的！”
“原来是这样！”王技术员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不是我们做坏了，是材料本身限制了最终效果？”
“正是如此！”刘总工肯定道，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混合着疲惫与期待的脸，语气沉稳而客观，“以目前国内胶片厂的技术和工艺水平，短期内确实很难解决这种基料着色和纯净度的问题。这是整个产业链需要攻克的难关，并非我们直接能解决的。”
不过，紧跟着他又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但是！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就被卡住了脖子！只要我们能够获得进口的高质量PVB胶片，凭借我们已经验证成功的这套热压和高压釜工艺，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一次就做出无色透明、完全符合标准的夹层曲面玻璃！”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让众人精神大振。
“进口胶片……”陈主任喃喃自语，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瞧我这记性！刘总工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今天，今天是不是就是水族馆杨馆长帮忙联系的那批进口夹层玻璃到港的日子？！”
他这一嗓子，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张家栋眼神骤然一亮，立刻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确认：“没错！老陈你这么一提醒，还真是！按照之前杨馆长传来的消息，如果一切顺利，货轮今天清晨就该靠泊青岛港了！”
张家栋话音未落，人已经转向陈主任，“老陈，我用下你办公室电话，必须立刻跟市里确认！”
“没问题，快去！”陈主任连忙指向车间旁的办公室。
张家栋临走前，还特意安排道：“大家做好准备，一旦确认材料到港，我立刻安排卡车去接货！”
“放心，张社长！”王工立刻响应，转头对马师傅和工友们喊道，“咱们抓紧把高压釜再检查一遍，把场地清理出来，等新材料一到，立刻就能投入试验！”
“好嘞！”马师傅答应得很干脆。
车间里瞬间再次忙碌起来，每个人都因这即将到来的关键物资而充满了干劲。
张家栋走进办公室，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市工业局陈科长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几声长长的忙音终于，电话被接起。
“喂，陈科长吗？我是张家栋！”
“是张厂长啊！”陈科长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猜你就该来电话了。正要告诉你呢，刚接到港务局的通知，水族馆那批进口材料，包括你们急需的PVB胶片，今天早上已经准时到港了，现在正在办理清关手续！”
“太好了！”张家栋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陈科长，我们这边万事俱备，就等这卷胶片了！您看这提货手续……”
“这个你放心，”陈科长办事干脆利落，“水族馆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杨馆长特意安排了一位姓赵的同志在馆里等着配合你们。你直接派人带着相关文件去找他，他会以协助你们办理所有提货手续。港口那边，我也打个招呼，争取让你们今天下午就能把货提走！”
“太感谢您了陈科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张家栋挂断电话，第一时间就开车回到了合作社，到他们合作社的大车班找到了小刘儿。
“小刘！跟我走一趟！”。
“张哥？你怎么回来了？玻璃厂那边……”
小刘见到他，有些意外，赶紧迎上来。
“那边一切顺利，现在有更紧急的任务！”张家栋语速很快，拍了拍小刘的肩膀，“你立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把咱们合作社能动用的重型卡车都检查好油料，带上最可靠的司机，咱们现在就出发！”
小刘一听“紧急任务”，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张哥，咱们库存能用的重型卡车有三辆，我这就去安排！是要拉什么？”
“去港口，拉进口的夹胶玻璃！”张家栋眼神锐利，“这次提货关系到我们挡风玻璃项目的成败，必须万无一失。你亲自带队，多带几个稳妥的人，跟我一起去！”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小刘挺直腰板，转身就朝车队跑去，边跑边扯开嗓子喊：“小王！老李！检查一号车、二号车油水和车况，加满油！赵师傅，三号车交给你！十分钟后集合出发！”
合作社大院瞬间沸腾起来。
几个被队长叫到的司机丢下手里的活儿，像听到冲锋号一样扑向那三辆解放牌重型卡车。
掀引擎盖的、检查轮胎的、提着油桶加油的，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柴油发动机陆续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排气管冒出阵阵青烟。
张家栋则是跳上自己的吉普车，摇下车窗，目光扫过迅速完成准备的三辆重卡。小刘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张家栋用力挥了挥手，示意准备就绪。
“出发！”张家栋大手一挥，吉普车率先驶出大院。
三辆重型卡车紧随其后，引擎咆哮着，沉重的车身压过路面，发出隆隆的声响。车队排成一列，卷起滚滚烟尘，朝着青岛港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