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县长的紧急汇报和积极斡旋下,他们县罐头厂遭遇A国零售巨头诉讼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到了琴市层面。
因为这件事的特殊性——一家乡镇企业在国际贸易中直面霸权、毫不退缩——立刻引起了市里主要领导的高度重视。
分管外贸和工业的副领导在秦副领导的引荐下,亲自召集了相关部门的紧急会议,曹县长带着张家栋列席参加。
会议上,张家栋没有怯场,他将这场官司的意义,从一家厂的存亡,提升到了“为全市、全省乃至全国探索乡镇企业走出去过程中,如何应对不合理打压”的高度。
清晰阐述了“法律应对加舆论反击加生产自强”的三条腿走路策略。
他的思路清晰,态度不卑不亢,既有敢打硬仗的决心,又有对当时那个复杂国际规则的初步认知,给市领导留下了深刻印象。
“很好!”副领导最终拍板,“你们县罐头厂这种不畏强权、敢于亮剑的精神值得肯定!市里支持你们依法维权!各相关部门要密切配合,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和协调。要把这件事,当作我们琴市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维护自身权益的一个典型案例来抓!”
有了市里的明确表态,《琴市日报》的报道力度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总编亲自督战,不仅头版头条刊发了那篇题为《“太阳”岂容乌云遮?——美巨头无理诉讼,琴市品牌毅然亮剑!》的长篇通讯,还配发了重磅评论员文章,同时要求旗下系列报刊进行联动报道。
第二天清晨,当带着油墨香的《琴市日报》通过邮递员、报亭和单位收发室,像雪片一样飞向琴市的大街小巷时,立刻引起了整个琴市范围内广大市民的关注。
在叮铃作响的3路无轨电车上,售票员刚拿到报纸,还没来及细看,就被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借了去。
他扶了扶眼镜,快速扫过标题,忍不住猛地一拍大腿,对身旁的同事道:“老刘你快看!平县一个小厂子,真有胆色!敢跟A国超市巨头打官司!这叫啥?这叫泰山压顶不弯腰!咱们H国的企业,就得有这个硬骨头!”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乘客纷纷侧目,好奇地探头想看看报纸上写了什么。
在热雾缭绕的“劈柴院”锅贴铺前,等着买早餐的人们排着长队。
一位老师傅手里攥着刚买的报纸,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把报纸抖得哗哗响:“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太阳牌辣酱咋了?味道正得很!俺老伴拌面条最爱用!A国人卖不过就告状?这不是耍无赖嘛!”
旁边的人听闻也纷纷附和:“就是!忒不讲理了!”“以后咱就认准太阳牌买!”
在国棉一厂喧闹的女工更衣室里,上班铃还没响,几个下夜班的年轻女工顾不上换衣服,就头碰头地挤在一起看着一份《琴市日报》。
一个扎着两个马尾辫的姑娘气得脸颊通红:“太欺负人了!咱们工人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好东西,他们凭什么说告就告?厂长,咱们厂工会能不能组织声援一下?”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比较稳重,但眼神也更加坚定:“这事得支持!咱们女工能顶半边天,支持本地品牌也不能落后!”
在海洋学院绿树成荫的校园里,布告栏前围了不少学生。
一个穿着旧军装、显然是学生干部模样的男生,正激动地把报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并用粉笔在一旁用力写下:“时代呼唤担当!捍卫‘太阳’就是捍卫民族工业的未来!同学们,行动起来!”
周围的学生们议论纷纷,情绪激昂,有人已经开始商量要不要组织签名支持活动。
在国营百货大楼的副食品柜台,更是出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
一位中年女顾客拿着报纸,直接走到柜台前,指着玻璃罐里的辣酱问售货员:“同志,这是‘太阳’牌的吗?就是报纸上那个被A国人告了的?”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毫不犹豫地说:“给我来五瓶!不,来十瓶!支持咱们自己的牌子!不能让洋人看扁了!”
她这一带头,后面好几个顾客也纷纷指名要买“太阳”牌,弄得售货员一时忙乱不堪,心里却也跟着热乎起来。
报纸所到之处,同情、愤怒、自豪、支持……种种情绪交织、发酵、升腾。
人们或许并不完全懂得“知识产权”、“商标侵权”这些陌生词汇背后的复杂法律含义,但他们朴素地认定了一个理:自家地盘上的好企业、好产品,不能任由外人欺负。
这种基于地区认同和民族情感的强烈共鸣,化作一股巨大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城市。
《琴市日报》的这篇报道,成功地将一场遥远的法律诉讼,变成了所有琴市人感同身受、亟待参与的“身边事”。进而迅速转化为各种形式的实际行动,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支持张家栋他们县罐头厂的磅礴力量。
在邮电局,一个上午的时间,寄往“罐头厂或《琴市日报》编辑部转平县罐头厂”的信件和电报就堆起了小山。
有工人集体写的声援信,字迹工整地表达着“工人阶级心连心,坚决支持太阳牌”的决心;有家庭主妇写的,分享着用太阳牌辣酱做出美味家常菜的心得,并表示“以后认准太阳牌”;甚至还有小学生用稚嫩的笔迹写道:“叔叔阿姨加油,打败A国大坏蛋!”
邮电局的职工们一边忙碌地分拣,一边也忍不住议论:“好家伙,那个罐头厂这下可出名了!以后咱们市的老百姓买罐头,指定就只认准这个‘太阳’牌了。”
在各大国营厂矿的工会上,支援“太阳”牌的事情迅速被提上日程。
国棉一厂工会率先表态,决定用工会经费集体采购一批太阳牌罐头,作为“十一国庆节”慰问品发给职工,既是福利,也是声援。
很快,造船厂、四方机厂、碱厂等大型企业的工会纷纷响应,向张家栋他们县罐头厂发去了数额可观的采购订单,附带上的还有盖着工会红章的声援信。
与此同时,他们市商业局也突然感受到了压力。
不断有市民打电话到各区副食品公司,询问哪里能买到“太阳牌”辣酱,抱怨经常断货。
商业局的领导不得不专门致电给张家栋他们县里的商业局和罐头厂,一方面表示支持,另一方面也委婉地询问产能和供应情况,希望尽快保障市区需求,平息“民愤”。
很快,就连文化界也被惊动了。
市文联的一位作家看到报道后,深受感动,主动联系报社,表示希望深入张家栋他们县罐头厂采访,撰写报告文学,“要为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记录下H国工人的志气!”
市话剧团也有演员提议,能否以此事为蓝本,创作一部反映经济发展初期H国企业闯世界的小话剧。
这股强大的、自下而上的支持浪潮,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回来,让身处风暴中心的县罐头厂有些措手不及,却又备受鼓舞。
蒋厂长接着一个个烫手的电话,看着雪片般飞来的订单和声援信,激动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张厂长!家栋啊!你看看!全市人民都给咱撑腰呢!这……这生产线就是二十四小时不停也赶不完啊!”
张家栋看着这一切,内心的情绪同样汹涌澎湃,只不过作为过来人,他更冷静一些:“蒋厂长,这是动力,也是压力。咱们的质量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过硬!不能让支持咱们的老百姓失望!同时,得立刻给市商业局和各大工会回函,感谢支持,也如实说明产能情况,请他们理解,咱们优先保证琴市本地供应!”
他顿了一下,眼神锐利起来:“还有,立刻把琴市市民的声援情况,尤其是各大企业的采购订单,整理出来,传真给燕城的刘专家!这些都是咱们谈判和应对官司最有力的‘群众武器’!要让对方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厂,而是背后站着千千万万H国人的民族品牌!”
“对!对对对!太对了!”蒋厂长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脸上的愁容瞬间被兴奋取代,“这可是咱们的‘民意炮弹’!必须让刘专家知道!”
他立刻转身,冲着门外大吼一声:“小王!小王!快过来!”
厂办秘书小王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厂长,您找我?”
“快!立刻去办!”蒋厂长语速极快,手指用力点着桌上那堆信件和订单,“把这些!所有市民的声援信、电报,各大工厂工会的采购单,还有《琴市日报》的报道,全部整理出来,分类汇总!要快,要清清楚楚!汇总完后,马上拿去邮电局,用加急传真发到燕城刘专家那里!这是政治任务,一刻也不能耽误!”
“是!厂长,我马上办!”小王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抱起那摞沉甸甸的、代表着无数琴市人民心意的纸张,快步跑了出去。
就这样,资料很快被有条不紊地整理出来,一张张带着琴市人民温度和情绪的纸张,一页页地被转化为电信号,跨越山河,传向燕城,来到了这场官司的阵地前线。
首都,某高校经济法学研究所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已经连续亮了好几个通宵。
刘教授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桌面上,摊满了厚厚的英文法律文献、萨姆超市的历年财报分析、以及他手写的密密麻麻的答辩要点草稿。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旁边的浓茶早已凉透。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这位年近六旬的老教授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腰背隐隐作痛,喉咙也干涩发紧,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知道,远在几百里之外的那个县城小厂,乃至更多未来可能走向国际市场的H国企业,都在某种程度上等待着他对这场官司的判断和策略。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压过了身体的疲惫。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了。
“老师,”他的研究生兼助手小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好的电报纸,“琴市平县罐头厂又发来加急电报,还有一份很长的传真刚收到,说是琴市市民的反馈,情况……好像很热烈。”
小陈看着老师疲惫不堪的神色,有些犹豫要不要立刻打扰。
刘教授立刻抬起头,尽管疲惫,眼神却瞬间恢复了精神:“快,拿给我看!”他伸出手,指尖因为连日翻阅文件和抽烟,微微有些泛黄。
小陈赶紧将电报和那叠厚厚的传真资料递过去。
刘教授迅速浏览着电报上的文字,然后是传真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签名、一个个鲜红的工会公章、以及《琴市日报》上那篇充满力量的报道影印件……
看着看着,刘教授紧锁了好几天的眉头,竟然一点点舒展开来。
疲惫的脸上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好!好!好得很呐!”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这才是最有力的答辩状!比我们在这里啃多少法律条文都管用!”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腰背的酸痛了,拿着那叠传真纸,像拿着什么宝贝一样,快步走到窗前,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民意向背,人心所向!这才是我们最强大的后盾!”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小陈说道,“快!立刻把这些资料,尤其是这些集体采购订单和声援信的摘要,翻译成英文,整理成一份补充证据清单!要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股来自民间的暖流驱散了:“我原本还担心势单力薄,现在……哼,萨姆超市和那个约翰·卡特莱特,恐怕想不到他们面对的是什么!小陈,我们的机票是今天下午的吧?”
“是的,老师,下午三点首都机场飞旧金山。”小陈连忙回答。
“好!”刘教授重重一拍那叠带着琴市人民温度的传真,“带上这些‘重磅炸弹’,我们去会会他们!让他们看看,什么是H国企业的凝聚力,什么是H国人民的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