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导演静静地站着,听着每一句呼喊,看着每一张激动的脸。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同样激烈的波澜。
厂里的命令沉甸甸地压着她,但眼前这群愿意为了艺术理想而赴汤蹈火的同伴的炽热目光,更在她心中燃起了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导演,我们不怕!”一个道具组的小伙子挤到前面,脸涨得通红,“咱们准备了这么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第一个签名!”
“对!我也签!”灯光组的老王也站了出来,“火焰山的戏不实拍,咱们对不起观众,也对不起自己这趟罪!”
“签!大伙儿都签!”马德华老师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咱们把名字都写上,把咱们的决心都写上!让厂里看看,咱们不是去玩命的,是去完成艺术的!”
“杨导,”六小龄童老师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而坚定,“您带着我们一路走过来,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闯过?这次拍火焰山的戏,可是咱们《西游记》的魂,也是咱们所有人的坎。咱们不能退。您下决心吧,只要您说去,我们所有人,绝对服从指挥,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把戏拍好!”
王凤霞老师紧紧搂着小阿杰,也大声说道:“导演,阿杰这孩子也不怕!他为了演好红孩儿,什么苦都能吃!我们做老师的,做长辈的,一定把他照顾好!”
小阿杰仰着头,看着周围一张张激动而坚定的脸,心里那股害怕渐渐被一种更大的力量取代。
他挣脱王老师的手,跑到杨洁导演面前,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却无比认真:“杨导,我不怕热!我能行!我想去火焰山,我想把红孩儿演好!求求您,带我们去吧!”
孩子的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杨洁导演心中那架剧烈摇摆的天平上。
她看着阿杰清澈而渴望的眼睛,又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写满信任与决绝的面孔,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去他的闲言碎语!去他的畏首畏尾!艺术创作,本就需要这般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个“去”字,那个能点燃所有人、也能将自己和整个剧组送上一条最艰难也最光荣的征途的决定。
然而,就在那个字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一股更冰冷、更沉重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决断。
她不是不敢承担艺术失败的风险,也不是不敢面对厂里的压力。她怕的,是那份她无法完全掌控的、关乎人命的“万一”。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回小阿杰身上。
这孩子才那么小,瘦瘦的肩膀,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舞台和角色的渴望。火焰山七十度的地表,老乡口中“烤裂石头”的酷热,要命的“热射病”……这些词句在她脑中尖锐地回响。
万一,万一那些本地经验、那些深色袍子、那些严密的预案,在极端的大自然面前仍然不够呢?
万一这孩子,或者剧组里任何一位跟着她南征北战的同志,因为这次她的破釜沉舟而倒下呢?
艺术追求再高,能高过活生生的人命吗?
导演的权威和理想,能用来赌别人的健康和安全吗?
她几次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每一次,眼前都会闪过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画面。
那不是一个艺术家的遗憾,而是一个负责人永恒的愧疚。
最终,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在更沉重的现实责任面前,被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团炽烈的火苗已经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她看着众人,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
“大家的心意……我明白了。但这件事……事关重大,不是……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决定的。”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刚想要再开口。
招待所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骡马嘶鸣声和车轮碾过砂石的“吱呀”声,打断了走廊里几乎要窒息的气氛。
“什么声音?”
“外面怎么了?”
众人一愣,纷纷扭头朝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去。只见招待所简陋的木门外,尘土微微扬起,似乎来了不少人马。
老李反应最快,几步冲到窗边,探头向外一看,顿时愣住了:“哎?这……这是……”
只见院子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二三十位当地的维吾尔族老乡。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深色的袷袢或鲜艳的艾德莱斯绸衣裙。他们赶着几辆骡车、毛驴车,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布包和柳条筐。
为首的,正是前几天招待过六小龄童、马德华、王凤霞和小阿杰的那位慈祥老汉!
他身边站着他的大女儿,还有几位同样面容朴实、带着善意笑容的乡亲。
“是……是那位老大爷!”马德华老师也认出来了,惊讶地叫道。
“他们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