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面的动静,杨洁导演眉头微蹙,暂时压下了即将出口的决断,对老李示意:“老李,去看看怎么回事。”
“哎!”老李应了一声,连忙小跑着下楼,剧组其他人也好奇地跟着涌到楼梯口和窗边张望。
只见老汉看到老李出来,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用带着浓重新疆口音的汉语高声说道:“李组长!杨导演在不在?我们……我们听说你们剧组要去火焰山拍戏,那个地方,夏天热得很嘛!”
他顿了顿,指着身后几辆骡车,语气朴实而真诚:“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商量了一下,那个地方苦,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不容易。我们帮不上大忙,就凑了点自己家做的烤馕、晒的葡萄干、哈密瓜,还有煮羊肉的调料、清热解毒的草药茶……东西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带上,路上吃,到了地方也能顶一阵子!”
老汉的大女儿也上前,用更流利的汉语补充道:“杨导演,各位老师,我阿爸回去把你们要去火焰山的事跟大伙儿说了,大家都挺佩服,也挺担心。咱们这儿的人都知道火焰山的厉害,但也知道,你们是为了拍好戏,给全国人民看。咱们别的没有,这些吃的用的,你们千万别嫌弃,一定收下!也算我们吐鲁番、我们新疆的老百姓,支持咱们国家的电视剧事业!”
说话间,后面的老乡们也纷纷从车上卸下东西。金黄油亮、脸盆大小的烤馕一摞摞搬下来;散发着甜蜜香气的哈密瓜、西瓜堆成了小山;晒得紫黑发亮的葡萄干、杏干装满了布袋;甚至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本地特有的香料和晒干的薄荷叶、甘草根……
院子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混合着麦香、果香和质朴情谊的温暖气息。
剧组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方才走廊里那种因委屈和不甘而激起的亢奋,此刻被一种更厚重、更直击人心的感动所取代。
他们万里迢迢而来,为了艺术理想准备赴汤蹈火,却遭遇了后方的非议和阻挠。而在这遥远的边疆,这些素昧平生、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普通百姓,却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表达了最真诚的理解、担忧和支持。
这份支持,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算计,只有沉甸甸的、冒着热气的馕,和甜到心里的瓜果。
它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杨洁导演不知何时已走下楼梯,站在了人群前面。她看着老汉一家和那些淳朴的乡亲,看着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祝福,眼圈都有些发红了。
三天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重、焦虑、憋屈,仿佛被这股来自民间的、最纯净的暖流冲刷开了一道缝隙。
她走上前,紧紧握住老汉粗糙而温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老人家……谢谢,谢谢你们……这份心意,太重了……”
老汉憨厚地笑着回答道:“杨导演,你们是干大事的人,我们老百姓帮不上啥,就这点东西,你们一定带上!到了火焰山,千万保重身体!我们……我们都等着在电视上看你们的《西游记》呢!”
“对!等着看呢!”周围的乡亲们也纷纷附和,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这质朴而滚烫的话语,像一股暖流,冲开了剧组连日来的阴霾。所有人都被深深感动了,不少年轻场务和女演员的眼圈都红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又挤出几位大娘和大嫂,手里捧着崭新的、颜色鲜亮的“袷袢”和绣花小帽,还有厚实柔软的头巾。
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拉住离她最近的王凤霞老师的手,把一件深红色带金色花纹的艾德莱斯绸长袍往她怀里塞:“姑娘,这个给你!新的,没上过身!你们拍戏辛苦,穿上这个,又好看又挡太阳!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对对,我这儿也有!”另一位大嫂也把一顶精致的绣花小帽戴在了小阿杰头上,大小正合适,“娃娃,这个给你!到了火焰山,帽子要戴好,可不能晒坏了!”
“老师们,这些衣服帽子,你们拿去穿!拍戏的时候肯定能用上!”
乡亲们热情地递上自家备着的好衣裳。
演员和工作人员们手里被塞满了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衣物,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无措。
他们知道这是老乡们最珍贵的心意,可眼下拍摄计划悬而未决,自己能不能去火焰山还是未知数,怎么好收下这么重的礼?
大家面面相觑,想要推辞,可看着那一张张真诚无比、不容拒绝的笑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纷纷将求助和询问的目光,投向站在人群中央的杨洁导演。
杨洁导演看着眼前这感人至深的一幕:一边是剧组同仁们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恳求的炽热光芒;另一边是边疆百姓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的支持与期盼。
这两股力量,如同最坚实的鼓励,将她心中最后那丝因责任而生的畏缩和犹豫,彻底冲垮、夯实。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连日来的疲惫、挣扎和来自远方的压力都吐了出去。
再抬头时,她的眼神已变得无比清明、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却又充满底气的决断。
“乡亲们!同志们!你们的心意,我和剧组,收到了!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她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这吐鲁番,这火焰山——我们去!必须去!不仅要安安全全地去,还要把咱们中国最好的神话,最真的景都拍出来,不辜负国家,不辜负厂里,更不辜负眼前乡亲们,和全国等着看《西游记》的观众们的期望!”
“嗡”的一声,在场的众人都炸了。
六小龄童老师猛地一跺脚,激动得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紧紧攥着拳头,仿佛要把连日来的憋屈和担忧都捏碎,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杨导,这就对了!咱们《西游记》的魂,保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马德华,两人用力地互拍了一下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德华老师更是直接,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咧着嘴,嗓门洪亮地喊道:“得嘞!导演!就等您这句话了!俺老猪……不是,咱们剧组这回可算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他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看到身边的小阿杰,一把将他高高举了起来,“阿杰!听见没?咱们能去火焰山了!你小子可得把红孩儿那股子火劲儿,给我演足了!”
被举在半空中的小阿杰,先是懵了一下,随即小脸上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用力点头,清脆地应道:“嗯!马老师,我能行!”
他看着下方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王凤霞老师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看着被马德华举着的阿杰,又看看周围欢呼的同事,眼圈微微发热,是释然,更是欣慰。她走上前,从马德华手里接过阿杰,轻轻搂住,在他耳边柔声却坚定地说:“阿杰,记住今天,记住杨导的话,记住这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期望。咱们一定得把戏拍好。”
后勤组长老李重重地一拍大腿,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他连声说道,转身就对身边的后勤组员们吆喝起来,“还愣着干啥?赶紧的!把老乡送的东西和咱们采购的,都给我清点清楚,登记造册!导演说了要安全地去,咱们后勤这块,绝不能掉链子!”
周围的场务、灯光、道具、化妆组的同志们也沸腾了。年轻人互相捶打着肩膀,年纪大些的也忍不住抹着眼角。压抑了数日的沉闷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摩拳擦掌的兴奋和一股子豁出去的干劲。
“太好了!咱们终于能去了!”
“这下心里踏实多了!”
“出发前,咱们可得把准备做足了,不能给剧组拖后腿!”
“对!把老乡教的法子都用上!”
场地中,声音嘈杂却充满力量,每个人的脸上都重新焕发出光彩。那份对艺术理想的执着,对克服困难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些质朴乡亲支持的感动,此刻全都化作了即将奔赴火洲的坚定决心。
在这气氛最高涨、人心最振奋的时刻——
导演助理小周却气喘吁吁地从招待所楼里跑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还拿着一张刚刚收到的电报纸。
他挤进人群,来到杨洁导演身边,语气急促地说道:
“导……导演!刚接到厂里加急电报……新的指示……要求您……要求您立刻亲自给厂里回电话,有……有重要决定要传达……”
小周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靠近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热烈的欢呼声像被突然掐断,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倏地转向小周手中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电报纸,然后又齐刷刷地聚焦回杨洁导演脸上。
杨洁导演也猝不及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甚至来不及对周围满脸关切的众人说一句安抚的话,只是对小周急促地说了声“走!”,便一把抓过电报,转身就朝着招待所一楼的传达室方向疾步跑去。
六小龄童、马德华、王凤霞几位老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老
李也顾不上安排清点物资了,把手里的清单往旁边人手里一塞,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