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青岛站。张家栋风尘仆仆地提着行李，没有先回合作社，而是径直回了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厨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
他刚放下行李，就听见屋里传来小夏和岳母说话的声音，似乎还有岳父叶伟东低沉的嗓音。
“我回来了。”张家栋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走进屋里。
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只见岳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拨浪鼓，逗弄着婴儿车里刚两个月大的外孙小向阳。
小夏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手里织着一件嫩黄色的小毛衣。岳父叶伟东——这位纺织学院的资深讲师，正戴着老花镜，坐在靠近灯光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今天的《青岛日报》。
“家栋？！”小夏闻声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瞬间写满了惊喜，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身，“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一点信儿都没有！吃饭了没有？”
叶伟东也放下报纸，取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家栋回来了？北京之行还顺利么？”
岳母更是抱着小向阳笑着走过来：“哎呦，看看谁回来了？是我们爸爸回来了哦！乖孙，认不认得爸爸呀？”
小家伙在姥姥怀里挥舞着小拳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风尘仆仆的张家栋。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听着家人关切的问候，张家栋一路的疲惫仿佛被这屋里的暖意驱散了。
他笑了笑，先凑过去轻轻摸了摸儿子柔嫩的小脸蛋，然后才直起身对妻子和岳父说道：“事情办得比预想的顺利，该见的都见了，该谈的也初步谈拢了。想着你们肯定惦记，就赶紧先回家来报个平安。”
小夏帮他接过手提包，眼里满是关切：“看你这样子，肯定没吃饭吧？妈，厨房里还有汤吧？我去给他热热，再下碗面条。”
“简单弄点就行，别太麻烦。”张家栋拦住正要往厨房去的小夏，在岳父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放松地靠进柔软的靠垫里，这才感到一阵旅途的疲惫袭来。
叶伟东将手里的报纸折好放在一旁，显然对他这次去北京非常重视：“家栋，我听说你们这次去北京，主要是为了南极科考队员防寒装备的选拔？谈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提到正事，张家栋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他接过小夏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伯父，这次的评审会比我们预想的要顺利。轻工部组织的专家组对咱们的‘雪峰’滑雪服和‘夏朵’羽绒服评价很高，尤其是分体式设计、面料的防水性能，还有咱们特选的高品质鹅绒和增加的充绒量，都得到了认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专家们对我们合作社带动周边农户搞特色养殖，用服装出口的利润反哺工业技术研发的模式也很感兴趣。样品已经留在部里做进一步测试了，现在就等最终的消息。”
叶伟东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作为知识分子，他深知能参与到国家南极科考这样的重大项目中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订单问题，更是一种国家层面的认可和信任。
“好啊，这可是大好事！”叶伟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能获得专家组的初步认可，说明你们的产品确实过硬，发展思路也得到了上面的肯定。这一步要是走成了，对合作社，对县里的工业发展，都是极大的推动！”
小夏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过来，恰好听到父亲的话，忍不住抿嘴一笑，将面碗轻轻放在张家栋面前，转头调侃起叶伟东：
“爸，您现在倒是夸起他们合作社了？我记得去年家栋刚提出要搞服装厂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当时怎么说来着？”她故意学着叶伟东当时严肃的语气，“‘隔行如隔山，他们搞商贸的二道贩子的，突然要去造衣服，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可别头脑发热！’是不是这么说的？”
被女儿当面揭短，叶伟东的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他尴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含糊地辩解道：“咳咳……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当时不是情况不一样吗？谁能想到他们真能搞出这么大名堂，连南极科考都看上了……”
他看着张家栋，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事实证明，是我这老眼光跟不上形势喽！家栋他们敢想敢干，又抓住了机会，搞出了成绩，我这当长辈的，当然要支持，要肯定！”
张家栋看着岳父难得的窘态，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连忙打圆场岔开话题：“伯父那也是为我们好，提醒我们谨慎。来，我先吃口面，这次回来还真是给我饿坏了。”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心里明白，岳父的态度转变，本身就是对他们努力的最大认可。
这比任何夸赞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叶伟东见女婿给自己台阶下，神色也自然了许多。他看着张家栋狼吞虎咽地吃着面条，眼里欣赏的意味更浓，顺着话头说道：
“家栋啊，你这可不是简单的谨慎不谨慎的问题。你们合作社服装厂从无到有，搞出这么大的名堂，现在更是走到了国家层面，这其中的经验很宝贵啊。”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正式了些：“不瞒你说，现在我们纺织学院也在积极响应号召，鼓励教师们把科研成果转化为实际生产力。你们合作社，尤其是服装厂的发展模式、技术攻关还有市场开拓，就是一个非常生动的例子。我看，完全可以整理成案例，有机会的话，请你去我们学院给师生们做个报告，讲讲你们的实践经验和思路。”
“噗——咳咳……”张家栋正吃着面，听到这话，差点呛到，连忙放下筷子摆手，“伯父，您可别开玩笑了！我何德何能，敢去纺织学院讲课？我这点东西，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上不得台面。学院里的教授专家才是真才实学，我这点野路子，哪敢班门弄斧？”
让他一个实际干活的，去高等学府里对着教授和未来的技术人才“讲课”，这想法让他觉得既惶恐又有点不切实际。
小夏在一旁听着，却觉得很有意思，笑着插话：“爸这提议挺好的呀！家栋，你们做的事本来就很有说服力嘛。又不是让你去讲高深理论，就是讲讲你们怎么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肯定比光看书本有意思。”
叶伟东也认真地说：“这不是客套话。实践出真知，你们走过的路，遇到的困难，解决的方案，对在校学生来说，是最鲜活的教学材料。你考虑考虑，不必有压力，就当是交流座谈。”
张家栋看着岳父认真的表情，不像是随口一说，心里也开始琢磨起来。
去大学讲课，这确实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行？
如果能借此机会吸引一些专业人才，对合作社未来的发展或许也有好处。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点了点头：“伯父，您让我想想，这事实在有点突然……”
叶伟东看出女婿的顾虑，也不再强求，温和地笑了笑：“不急，不急，这事你放在心上就好。等这次南极科考的项目有了准信儿，你们的成绩更扎实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他说着，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他站起身，对岳母和小夏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让家栋好好休息休息，这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
岳母也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向阳站起身，慈爱地对张家栋说：“是啊家栋，碗筷放着让小夏收拾就行，你赶紧洗个热水澡解解乏。北京的事情顺利比什么都强，回家了就安心歇着。”
小夏也连忙点头：“爸妈你们放心回屋去休息吧，家栋这儿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