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邦临走前,特意把张家栋单独叫到了一边。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厂区的水泥路上,赵振邦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
“张厂长,有句话,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说……”
张家栋点了点头:“赵总,您请讲。”
“你们能做出桑塔纳的挡风玻璃,确实了不起——这一点,我发自内心地佩服你们。”赵振邦的语气很诚恳,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张厂长,我得跟你们说句实在话——你们现在的技术,还不稳定……”
张家栋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看了你们那几块成品,也听了王工和马师傅的介绍。”赵振邦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地数着,“模具精度靠手工打磨,温度曲线靠经验摸索,PVB胶片依赖进口库存——这些环节,任何一个出现波动,产品质量就会跟着起伏。你们现在能做出三块合格的成品,不代表能稳定地生产出第三百块、第三千块……”
他说着看向张家栋的眼睛:“我建议你们,先把已经攻克的技术巩固住。不要急着大规模推向市场,先把工艺参数固定下来,把每一个环节的操作规程写成文件,把质量检测的标准建立起来。只有把基本功练扎实了,你们的产品才能真正经得起市场的考验。”
张家栋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赵总,您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其实我们自己也清楚,现在这个阶段,我们的技术水平还处在一个比较脆弱的阶段。不瞒您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国际上的那些汽车玻璃巨头——他们都盯着中国的市场。”张家栋谨慎地分析着,“如果我们现在就贸然把产品推向市场,打出名气了,必然会触动他们的利益。到时候,人家用技术和规模优势对我们进行打压——以我们现在的体量和实力,能撑得住吗?”
赵振邦听到这里,目光猛地亮了一下。
他看着张家栋,仿佛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一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张厂长,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不仅仅是个能干事的人——你更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他往前走了半步说道:“既然你能看到这一步,那我就再多说两句。我的建议是——先低调地把你们的技术打磨成熟,把工艺稳定下来。然后仔细想清楚,你们现在的优势在哪里?”
“老车型的汽车玻璃市场……”张家栋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全国有数以百万计的老东风、老解放、黄河卡车,挡风玻璃碎了根本找不到替换件。这个市场,国际巨头看不上,国内大厂顾不上——正好是我们的突破口。”
“对!”赵振邦闻声,眼中的赞许之色更了浓,“先把那个存量市场吃下来。那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基本盘。等你们在那个市场里站稳了脚跟,积累了资金、技术和口碑,再把目光投向合资车、进口车的高端市场——到那个时候,就算那些国际巨头想打压你们,也都压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语气也变得有些神秘:“等你把这些事情都做扎实了——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资源。那个资源,现在还不能说,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家栋微微一怔。他看着赵振邦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明白,这位赵总一定是有什么更深远的布局,但现在还不方便透露。
他没有追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赵总,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们一定先把基本功练扎实。您的这份信任,我们不会辜负。”
赵振邦笑了笑,伸出手来,和张家栋再次用力握了握:“好!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说完,他转身朝那辆桑塔纳走去。
他的司机小刘已经把车发动了,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赵振邦拉开车门,回头又看了张家栋一眼,点了点头,坐进了驾驶座。
轿车缓缓驶出厂门,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沿着土路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秋日午后的光晕里。
目送走了赵振邦,孙立军和马师傅、王技术员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张哥,赵总临走前跟你说啥了?”孙立军迫不及待地问,“他跟你说那个资源到底是什么了没有?”
马师傅也搓着手凑过来:“是啊厂长,赵总刚才说那话,我听着都觉得心里痒痒的。到底是什么资源啊?能让一个首都高速集团的副总说得这么郑重?”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虽然没有开口,但目光里的好奇也藏不住了。
张家栋看着几个人那副急切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没说……”
“没……没説?”孙立军愣住了,“那他刚才跟你聊那么半天,就什么都没透露?”
“没说具体的,就说让我们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张家栋转过身,目光望向赵振邦消失的方向,“先把老车型的汽车玻璃市场扎扎实实地做起来,把技术练过硬了——到那个时候,他自然会给咱们一个更好的机会。”
孙立军和马师傅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带着一丝困惑。
马师傅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个赵总,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张家栋笑了笑,转过身,看着车间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师傅们,声音沉稳而有力:“人家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瞎猜,是把自己该干的事干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炉火和汗水打磨过的面孔:
“既然赵总给了咱们这个信任,那咱们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从今天开始,技术科把所有工艺参数标准化;销售科开始系统整理全国各省的老车型玻璃需求;生产科制定质量检验标准——咱们要让平县玻璃厂,先成为全国老旧车型汽车玻璃替换市场上,谁也替代不了的供应基地!”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低沉的回应。
孙立军最先反应过来了,用力一挥手:“对!说干就干!我这就去整理客户的需求清单!”
马师傅也转身朝车间走去,边走边喊:“王工!咱们再去验一遍那三块成品的数据,把后面的生产流程给固定下来!”
“走走走!”
大家说着,都朝各自的工作岗位走去。
那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和徒弟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小跑着去检查熔窑的状态,有的去整理工具台,有的去搬运新的原料——整个车间,像一台刚刚调试完毕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平稳而有力地运转起来。
张家栋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想起几个月前,这个车间还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厂房,设备没到位,人员没到位,连一块像样的玻璃都做不出来。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没底,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不知道这个县办小厂能不能真的造出汽车玻璃来。
而现在——
王技术员和马师傅已经蹲在检验台前,拿着卡尺和记录本,一块一块地复核着那三块成品的数据,嘴里念叨着温度曲线、保压时间、冷却速率这些外人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几个年轻徒弟围在他们身后,有的递工具,有的做记录,有的伸长脖子看着……
张家栋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他知道,经过这一次技术攻关,大家的心真正齐了。
以前,大家虽然也在干活,但心里多少有些疑虑——不知道这个项目能不能成,不知道投入这么多精力值不值得,不知道一个县办厂到底有没有资格去碰那些只有大厂和研究所才敢碰的技术难题。
但现在,没有人再怀疑了。
那块装在桑塔纳上的挡风玻璃,就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