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见状,冲王技术员和马师傅招了招手:“王工,马师傅,你们过来,给赵同志介绍介绍我们的生产流程。”
王技术员和马师傅快步走上前来。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人掩饰不住的自豪感:“赵同志,我给您简单汇报一下我们的工艺。首先,这块玻璃用的是双曲率模具,是我们根据您车上那块原装玻璃的实物数据,采用模块化加工思路,在现有设备条件下手工打磨出来的。纵向弧度与原件偏差控制在0.2毫米以内,横向弧度偏差在0.15毫米以内。”
“热弯工艺方面,”马师傅接过话头,粗糙的大手在玻璃上方比划着,“我们采用的是分阶段加热和保压方案——把平板玻璃在加热炉中均匀加热到软化点后,通过我们改造的液压系统进行压制成型。冷却曲线我们是反复试了三次才定下来的,既要保证应力充分释放,又不能降温太快导致炸裂。”
王技术员又补充道:“夹层工艺用的是进口PVB胶片,在水族馆杨馆长的帮助下采购的。合片、抽真空、高压釜加压——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操作规程和参数记录。目前这批成品,经过我们内部质检,在透光率、弧度公差、边缘密封性等方面,都与原厂件基本一致。”
赵同志站在检验台前,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介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块在灯光下流转着清澈光泽的玻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张家栋,脸上满是敬佩。
“张厂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郑重,“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们不只是能做——你们是做成了。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用这样的条件做成的。”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张家栋的手,力道大得让张家栋感到手指发疼:“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整个行业都得震动。”
张家栋被他握紧了手,却没有把手抽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赵同志,您过奖了。说实话,我当初接下这活儿的时候,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您从北京大老远跑来,把一辆全国都没多少辆的新车交到咱们一个县办厂手里,这份信任太重了。我就想着,无论如何得帮您把这个忙给办成了,不能让您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块静静躺在检验台上的挡风玻璃上:
“要说我们的私心,其实也有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着赵同志,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们就是想给咱们国产的汽车玻璃,争一口气。让外面的人看看,中国人用自己的手,也能做出不输给洋货的东西!”
赵同志听着,握着张家栋的手又紧了紧,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赞许和感慨。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检验台前,再次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块在灯光下流转着清澈光泽的挡风玻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张家栋:
“张厂长,你说到矿砂和胶片都是进口的,这个我理解。说实话,这恰恰说明你们是真正懂行的人。”
他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薄,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汽车玻璃这东西,涉及到化工、材料、精密加工好几个领域,任何一个环节的短板,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补上的。上海那边搞桑塔纳国产化,清单上有成百上千个零部件,每一个都得从头摸索——有的是几个月能攻克的,有的可能要花好几年,甚至十几年。”
他转回身,看着张家栋,目光诚恳而笃定:
“但是,张厂长,你想想——没有你们今天用进口矿砂、进口胶片做出来的这块玻璃,连这个起点都没有。有了这块玻璃,至少证明了你们的工艺路线是对的,你们的手艺是过关的,你们的生产线是能跑通的。接下来,矿砂的问题可以慢慢找国内的优质矿源来替代,胶片的问题可以等国内的化工企业技术升级。这些东西,只要市场有了需求、产业有了规模,迟早会跟上来的。”
他走上前,拍了拍张家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鼓励:
“你们现在做的,就是用进口的材料,先把自己的手艺练出来,把工艺路线跑通,把产品做出来。等市场和客户认可了你们的产品,需求和规模上来了……到时候,自然会有力量推着上游的原料产业往前走。这不叫依赖进口,这叫借梯登高!”
张家栋静静地听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同志,您这话,可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赵同志闻言也笑了:
“张厂长,有你们这样的厂子在,咱们国家的汽车工业,就有希望!”
张家栋听到赵同志这句话,连忙摆了摆手:
“赵同志,您这话可说得太重了!我们一个小小的县办厂,不过是鼓捣出了一块玻璃样品,哪担得起这么高的评价?咱们国家的汽车工业要靠您们——在长春、上海、北京那些大地方、大厂子里埋头苦干的人,那才是真正挑大梁的。我们呐,就是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尽点力、出点工,别拖后腿就行。”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而不做作,既没有妄自菲薄,也没有居功自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同志闻言,目光里掠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笑着问了一句:“行,那我就不给你戴高帽子了。怎么样,张厂长,这玻璃的活儿算是圆满交差了,下一步有没有什么打算?”
“打算倒是谈不上,”张家栋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过赵同志,您要是不急着走的话,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今儿中午,我想请您留下来,在咱们厂里吃顿便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车间里那些还在忙碌着的老师傅们,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敬意:
“不瞒您说,为了赶这几块成品,咱们车间里这些师傅们已经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了。王工、马师傅,还有那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昨天早上我去车间的时候,他们有的靠着机器就睡着了,还有的在地上铺块硬纸板就躺下了,连家都没回。今天正好,您也在这儿,也算是咱们这个项目圆满交活了,我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在食堂摆两桌,好好犒劳犒劳大伙儿,让他们吃顿安生饭、喝口热乎汤。”
赵同志听完,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穿着沾满玻璃粉末工装的老师傅们沉默了几秒,忽然一挥手,声音洪亮而爽快:
“好!那我得留下来!而且——今天晚上的饭,必须我来请!”
张家栋一愣:“赵同志,这怎么行?您是大老远从北京来的客人,哪能让您这么破费……”
“哎——”赵同志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推辞,“张厂长,你别跟我争。你们这活儿干得漂亮,我这心里头高兴!再说,请客吃饭这事儿,哪有让主人掏钱的道理?我这趟来,车修好了,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再说了……”
他转头看向车间里那些老师傅们:“能请这些为了给我修车熬了几天几夜的师傅们吃顿饭,是我的荣幸!”
张家栋看着赵同志那副不容分说的架势,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便笑着点了点头:“既然赵同志这么说了,那我就替大伙儿,先谢过了!”
“这才对嘛!”赵同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朝着车间里喊了一嗓子,“王工!马师傅!还有车间里所有的同志们——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今天晚上,我老赵做东!咱们好好喝两盅!谁也不许推辞!”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张家栋站在一旁,看着车间里这些被熬了几夜、脸上还带着倦容的工人们此刻绽放出的笑容,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