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孙立军骑车到了厂门口,正碰上小刘儿也推着自行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哎?小刘儿!”孙立军叫住他,“你怎么没去接张哥?平常不是你顺道去接他吗?”
小刘儿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我去了啊!按习惯,早上六点半我就到了,结果大嫂出来跟我说,张哥昨天根本没回去。”
“没回去?”孙立军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得,那肯定又在玻璃厂那边加班了。走,咱们过去看看!”
两人把自行车往厂区车棚里一锁,快步朝玻璃厂的汽车玻璃车间走去。秋天的清晨空气凉丝丝的,厂区里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还没走到车间门口,远远就看见车间的灯还亮着——那灯光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昏黄而疲惫,像是亮了一整夜。
孙立军心里“咯噔”一下,和小刘儿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推开车间的大铁门,一股混合着玻璃粉末、机油和人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车间里的景象让他们俩都愣住了——
张家栋坐在靠墙的一张木凳上,背靠着墙,眼睛半闭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工装的前襟和袖口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玻璃粉末。
马师傅靠在另一边的工作台旁,手里还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毛巾,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王技术员则是趴在桌子上,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像是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歪七扭八地躺在铺着硬纸板的地上,有的靠着机器底座,有的直接躺在墙根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车间里回荡。
只有熔窑那边,还有两个值班的工人在轻声低语,像是在说着什么。
孙立军和小刘儿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立军轻轻走到张家栋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张哥……张哥?”
张家栋的眼睛慢慢睁开,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聚焦到孙立军脸上。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立军?几点了?”
“快八点了。”孙立军看着他满身的疲惫,心里有点发酸,“张哥,你们这是……熬了一宿?”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是不是……没成?”孙立军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轻,怕伤了谁的面子似的,“没事张哥,这东西本来就难,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呗,咱们以前不也是……”
小刘儿也赶紧凑上来,搓了搓手,挤出一个笑脸:
“张哥,立军说得对。这东西咱们以前也没做过,双曲率的玻璃,连见都是头一回见,一次不成太正常了!您别往心里去。咱们连东x140的玻璃都从无到有啃下来了,还怕这一回?大不了再来几次,我们大车班那几辆车随时听厂里调遣,要拉料要跑腿,您一句话的事儿!”
他说着,还伸手想拍拍张家栋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适,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变成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气氛带起来:
“再说了,张哥,您之前不是也说过嘛——失败是成功他x!咱们这次把失败这娘见着了,那成功还远吗?”
孙立军在一旁也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小刘儿这话说得在理!张哥,您就……”
结果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张家栋抬起头来,看着小刘儿那一脸认真的安慰样儿,又看了看孙立军满脸的担忧,忽然——笑了。
“你们怎么就知道没成?”张家栋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那笑意却像清晨的日光一样,从眉梢眼角透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孙立军和小刘儿被这么一问,同时愣住了。
“啊?”小刘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张哥,你、你这话的意思是……”
孙立军也懵了,脑子转了好几圈,才结结巴巴地问出口:“张哥,你是说——成了?真成了?!”
张家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撑着木凳的扶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然后朝车间深处扬了扬下巴:“你们自己去看。”
这时候,旁边工作台上的动静惊醒了王技术员。他额头上还架着眼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见孙立军和小刘儿站在门口,又看见张家栋正朝他这边看,便伸手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张厂长?……都已经早上了?”
他这一出声,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马师傅也从靠着的台子上惊醒过来,抹了一把脸,迷迷糊糊地嘟囔:“咋了咋了?……天都亮了啊?”
几个躺在地上打盹的年轻徒弟也跟着纷纷醒转,有的揉眼睛,有的伸懒腰,车间里一时响起了各种哈欠和衣服摩擦的声响。
张家栋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都醒醒,都醒醒。正好立军和小刘儿过来了,让他们也看看,咱们昨天忙了一晚上的成果。”
王技术员听到这话,像是被打了强心针一样,精神一下子就来了。他一把摘下额头上的眼镜戴好,站起身,朝车间深处那张铺着天鹅绒软垫的检验台走去,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光彩。
“来!立军,小刘儿,你们过来看!”
孙立军和小刘儿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王技术员走到检验台前,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像是一个画家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一幅作品。
晨光从车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检验台上。那块晶莹剔透的汽车挡风玻璃,正静静地躺在深色的天鹅绒软垫上,弧面流畅而饱满,边缘整齐,表面光洁如镜,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而清澈的光泽。
车间里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而那块玻璃,就像是凝固在这片晨光里的一汪清水,安静地、骄傲地,躺在一群灰头土脸、满身疲惫的人面前。
孙立军站在检验台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小刘儿更是直接蹲了下来,眼睛都快贴到玻璃表面了,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缩回手,转头看向张家栋,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哥……这、这真是咱们厂自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