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球之外的美国,密歇根州底特律市,通用汽车总部大楼的一间高层会议室里,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窗外是密歇根湖吹来的凛冽秋风,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咖啡和雪茄的混合气味。
会议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西装革履,神情专注。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坐在长桌一端的一位五十出头的金发男子——通用汽车负责全球战略规划的高级副总裁,查尔斯·亨廷顿。
他对面,坐的正是刚从匹兹堡赶来的威廉·卡特,以及他那位看似谦逊、实则目光锐利的战略顾问,罗伯特·米勒。
“卡特先生,你的来意我在电话里已经听出了大概。”查尔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语气客气却不失距离感,“坦白讲,通用和PPG作为长期的供应商伙伴,合作一直很愉快。但你这次提出的合作框架,涉及的面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宽泛得多。”
卡特微微一笑,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才开口:“亨廷顿先生,你说的没错。这次我确实不是仅仅来谈几笔玻璃订单的。我来,是希望和通用汽车探讨一种更深层次的合作模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一圈与会的通用高管们,语气非常从容:“据我所知,通用目前正在评估在华建立合资企业的可能性。而我们在上海考察的同事,也反馈了一些有趣的信息——德国大众的桑塔纳项目已经在上海落地,美国汽车公司AMC在北京吉普的合作框架也已经签署。日本厂商虽然没有整车项目落地,但他们的零部件体系正在通过多种渠道渗透进去。”
卡特说到这里,轻轻放下了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亨廷顿先生,中国市场正在苏醒。如果通用汽车想在那个即将爆发的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就必须从现在开始布局供应链体系。而PPG,愿意成为通用在那个市场上的配套支柱——从汽车玻璃到技术服务,从标准协同到售后网络——我们都能提供完整的解决方案。”
查尔斯听到这里,一直保持着礼貌性微笑的表情终于微微变了。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缓缓开口:“卡特先生,你说服人的能力确实不差。不过,我要提醒你——中国市场的供应链建设,牵扯到的不仅仅是商业逻辑。那里还有一个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政策环境。PPG要做好准备,这可能是一场持久战。”
卡特和罗伯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特有的默契。
“我们早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卡特说,语气平稳而坚定,“而且我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到通用进入中国的那一天。”
查尔斯看着他,过了好几秒,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就让下面的人先对接吧。具体的技术标准和合作框架,我们可以分步骤推进。”
卡特伸出手:“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只大手在会议桌上空握在了一起,一场围绕中国汽车玻璃市场的无声棋局,正在悄然铺开。
1984年,对中国汽车产业而言,是注定被载入史册的一年。
在那些国际巨头们看不到的角落里,无数微妙的变化正在中国的土地上悄然发生。
上海,中国第一批合资轿车即将从这片此前以敲敲打打著称的土地上驶出,而桑塔纳的国产化率——那个让后来无数工程师熬白了头发的数字——刚刚在纸面上被写下了第一个百分比。
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解放卡车的生产线上依然回响着机械的轰鸣声,但那轰鸣声中已经多了一些不同的杂音。一汽与德国大众的接触、与克莱斯勒的试探、甚至与日本厂商的擦肩而过,都在这一年密集地发生于长春那间灰扑扑的专家楼里。中国汽车工业的长子,正在经历一场前途未卜的阵痛和抉择。
而那时候的北京,北京吉普汽车有限公司的厂牌刚刚挂起。中美合资的北京吉普的组装线正在紧张地调试中,那些从美国运来的散件箱在海关仓库里堆成了小山。
这是中国汽车工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合资整车项目,比桑塔纳还要早几个月签署协议。
北京街头,吉普车那方方正正的轮廓即将慢慢替代老式帆布篷212的形象,成为一个时代交替的视觉符号。
而这一切对张家栋他们县玻璃厂的研发进度来说,都是刚刚好。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日夜奋战,第一套模具终于研发出来了。
那天傍晚,车间里的空气闷热而紧张。王技术员和马师傅带着几个技术骨干,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王技术员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马师傅更是直接把手套磨破了两双。
那套模具就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经过最后一次打磨和校准,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每一个弧面、每一个棱角都精确到了毫米级别。
“张厂长,第一套模具已经完成了。”王技术员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按照我们从桑塔纳玻璃上拓下来的数据,这套模具的曲面曲率与原件基本吻合。如果热弯工艺能配合到位,理论上应该能压制出合格的玻璃。”
“基本吻合?理论上?”张家栋走到工作台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模具光滑的金属表面,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目光里带着审慎,却没有立刻表态,“我要的是确切数据——和原件的偏差有多少?”
“纵向弧度的最大偏差在0.2毫米以内,横向弧度偏差在0.15毫米以内。”王技术员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报出一串数字,“这个精度,已经是我们现有设备条件下能达到的极限了。比我们一开始预想的偏差值要小很多。”
马师傅在一旁接过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厂长,这个模具的加工难度,比咱们之前做老东风、老解放那种单曲率玻璃的模具,高了三倍不止。单是打磨弧面就花了五天时间,中间废了两次模,不然还用不了一个星期。”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自豪,“但王工和我都觉得,这套模具,能行。”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家栋身上,等着他开口。
“好。”张家栋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响起,打破了那片悬而未决的沉默,“那就别等到明天了——今晚,连夜试车。”
这话一出,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老师傅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既有意外,也有被点燃的兴奋。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套泛着冷光的模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马师傅,”张家栋转向马师傅,目光沉稳而果断,“去库房,把咱们最好的石英砂和纯碱调出来。用最稳定的那批原料,不要心疼成本。今晚这一炉,咱们要的是最真实的数据——好的坏的,咱们都要。”
马师傅把擦过汗的毛巾往肩上一搭,粗糙的大手用力一拍工作台,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得嘞!我亲自去挑料!厂长你放心,我拿脑袋担保,给这台机器喂最好的粮食!”
他转身大步朝库房走去,脚步带着一股久违的虎虎生风。
“王工,”张家栋又看向王技术员,“你去把熔窑的温度曲线再复核一遍。按照咱们之前从天津研究院学来的那套双曲率玻璃的热弯参数做基准,结合桑塔纳这块玻璃的实际数据,做一个初步的温控方案。不用追求一次完美,但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记录——温度、压力、保压时间,一样都不能少。”
王技术员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笃定:“明白。我这就去准备。马师傅那边原料到位之后,给我一个小时,熔窑升温、模具预热、参数设定,全部到位。”
“好。”张家栋环视了一圈车间里那一张张被炉火和汗水打磨得粗糙却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同志们,今晚这一炉,不求一次成功。咱们的目标是——把这条路走通。哪怕第一块玻璃裂了、变形了、有气泡了,只要数据是准的,咱们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套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的模具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深沉:“这辆车,不只是咱们厂的一个订单。它是咱们平县玻璃厂,能不能从一个县办小厂,变成能生产合资车玻璃的厂子的分水岭。今晚,就是咱们迈出这一步的时候!”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低沉的回应。
没人多说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炉的分量。马师傅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库房走去,王技术员弯腰在图纸上做着最后的参数复核,几个年轻徒弟小跑着去检查熔窑和辅助设备的状态。
车间里的空气从刚才的沉默和紧张,一下子变成了有序的忙碌——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