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天的车程里,张家栋一有时间就在火车上请黄文斌吃饭、聊天。
香烟、啤酒、花生米不断,对于黄文斌这样行业内的老手,他既不过分打探,又表现出对南方市场和原料行业的浓厚兴趣。
孙立军也在一旁殷勤招呼,几天下来,三人已经混得相当熟络,黄文斌对“张经理”和“小孙”几乎没什么戒心了,偶尔也会透露一些福州本地的人情世故和行业传闻,关系升温,已近乎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
终于,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火车缓缓停靠在了福州站。
三人随着汹涌的人流走下火车,一股湿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与北方干燥凉爽的秋意截然不同,带着海腥味、汗味和南方城市特有的闷热气息。
站台上人声鼎沸,各地方言混杂,挑着扁担叫卖橄榄、福橘的小贩穿梭其间,穿着的确良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与身着传统对襟衫的老人交织在一起,明显比北方的大城市要热闹的多。
“张经理,小孙,我就先回办事处报到了。”黄文斌提着行李,对张家栋说道,“你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记得这附近就有几家招待所,条件还可以,价格也公道。安顿好了,给我打个电话。我这边事情一办完,就联系你们。”
“好嘞,黄大哥!您先忙,我们不急。”张家栋连忙应道,又递过去一包路上没抽完的香烟,对方也是毫不客气地就收了,“您办事要紧,我们等您消息。”
目送黄文斌汇入出站的人流,张家栋和孙立军才拎着行李,走出车站。
站前广场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除了匆匆赶路的旅客,广场周边已经出现了不少个体摊贩,撑着简易的棚子或直接摆地摊,卖着电子表、太阳镜、折叠伞、印着外文字母的T恤,还有用大喇叭播放着港台流行歌曲的磁带摊。
几辆崭新的菲亚特126P和上海牌出租车在路边候客,更多的是三轮车和脚踏载客自行车,车夫们用福州话高声招揽着生意。
“张哥,这地方跟咱们那儿还真不一样。”孙立军好奇地东张西望,感觉眼睛有都点不够用了。
空气里的湿度也让他有些不适应,衬衫很快就贴在了背上。
“嗯,毕竟是沿海开放城市嘛,风气肯定比咱们那边活络多了。”张家栋一边观察,一边带着孙立军朝看起来相对正规的国营旅社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五六层高的楼房与低矮的木板老屋并存,墙上也大多刷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振兴中华”等标语。
沿街的店铺招牌上,除了繁体字的“茶庄”、“饼家”、“药材行”,也有不少“时装屋”、“发廊”、“电器维修”等新潮字样。
偶尔能看到挂着“侨汇商店”或“友谊商店”牌子的门面,橱窗里陈列着一些内地少见的商品。
大街上,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涌过,铃声清脆。人们的衣着颜色明显比北方鲜艳,年轻姑娘穿着连衣裙,烫着卷发。
空气中除了海腥,还弥漫着鱼丸汤、锅边糊、荔枝肉等本地小吃的香气,以及一种蓬勃的、躁动的商业气息。
两人在离车站不远的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找到了一家挂着“福州第三旅社”牌子的四层楼建筑。
外墙是淡黄色的水刷石,看起来还算整洁。
办理入住需要介绍信,张家栋早有准备,用的是夏朵服装厂考察面料供应商的介绍信,顺利开了两个标准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吊扇和独立的卫生间,这在当时已经算是非常不错条件了。
放下行李,孙立军推开窗户,潮湿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巷子里传来的闽剧咿呀声和远处隐约的轮船汽笛。
“张哥,咱们接下来……”孙立军问。
“等。”张家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景,“等黄大哥的消息。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在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但不要主动去打听原料的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记住,我们现在是服装面料考察员的身份,不能让这边的行内人看出来破绽。”
孙立军点了点头,张家栋根据上一世的经验,又补充道:“另外,留意一下街上的店铺,特别是那些卖五金建材、化工原料的,还有看看有没有类似物资调剂门市部、贸易公司招牌的地方,咱们不用进去挨个问,只要心里有个数就行。”
“我明白!”孙立军立马点头。
距离中午还早,南方的湿热让他们身上的夹克衫显得不合时宜。
两人回到房间,换上了更轻薄的短袖衬衫和长裤,张家栋还戴上了那副平光眼镜,这下可是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常跑南方的业务员了。
收拾停当,两人再次走上街头。
福州的老城区街道不宽,两旁多是骑楼建筑,遮阳避雨。他们沿着主干道和几条看起来比较繁华的支路慢慢走着。
果然,街上店铺林立,商业气息也非常浓厚。他们看到了“南翔福州五金交电公司门市部”、“化工原料商店”,甚至有一家挂着“福建省华泰建材公司经销处”的牌子。
但这些地方门面正规,顾客进出也多是拿着单据,看起来都像是单位采购员的人。橱窗里陈列的也是常见的螺丝、油漆、普通水泥,与他们想找的那种“灰色调剂”或“矿业相关”的隐秘渠道相去甚远。
他们也注意到一些招牌上写着“某某贸易公司”、“某某商行”的店铺,有些门面光鲜,里面摆着收录机、计算器、折叠伞等时髦商品;有些则门脸普通,甚至有些神秘,窗帘半掩。
但仅从外表,根本无法判断其背后是否涉及原料交易。贸然进去打听,不仅唐突,还可能打草惊蛇。
走了大半天,张佳栋和孙立军腿脚发酸,汗湿衣衫,却一无所获。那些真正运作批条、调剂、进口生意的网络,显然不会轻易暴露在街面店铺的招牌上。
它们更可能隐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办公楼里、某家宾馆的长包房中,或者通过熟人之间的口耳相传进行联络。
“张哥,这……跟大海捞针似的。”孙立军擦了把汗,有些气馁,“光看招牌,啥也看不出来啊。”
张家栋倒不意外,这情况在他预料之中。
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找到,那也就不叫“灰色渠道”了。
他拍了拍孙立军的肩膀:“别急,这才第一天。咱们本来也没指望靠逛街就能找到。记住这些地方的大致位置和样子就行,万一将来黄大哥提到某个地方,咱们心里能对上号。”
眼看日头高悬,已近中午,潮湿闷热的感觉更甚,张家栋决定不再盲目转悠:“走,立军,先解决肚子问题。尝尝福州的特色,也算没白来一趟。”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本地人挺多的、店面干净的小吃店。
店里飘出阵阵鲜香,两人坐下,看着墙上手写的菜单。
“老板,我们是第一次来福州,麻烦推荐一下,你们这儿有啥好吃的?”张家栋用普通话问道。
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介绍:“两位是北方来的吧?尝尝我们福州的鱼丸、肉燕,再来碗拌面或者锅边糊,保准鲜掉眉毛!”
“行,就按您说的,每样都来点!”张家栋很爽快地答应了。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食物上桌。
鱼丸洁白弹牙,汤汁清鲜;肉燕皮薄如纸,馅料扎实;拌面花生酱香浓,面条筋道;锅边糊米浆滑嫩,配料丰富。味道确实鲜美,与北方的咸香厚重截然不同。
张家栋和孙立军各拿了一碗,开始吃了起来。
孙立军吃到鱼丸的第一口,就眼前一亮,忍不住连连夸赞道:“嚯!这丸子,又鲜又弹,汤也清亮!”
张家栋也抬起头,对正在灶台边忙碌的老板笑道:“老板,你这手艺可真地道!这鱼丸和肉燕,在北方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
老板也是个爽快人,一听外地客人夸赞,脸上都笑开了花,边用围裙擦着手边走了过来:“还是两位同志识货!我们这鱼丸,用的是闽江的新鲜鳗鱼,手工捶打,一点淀粉都不多加!肉燕的皮,那是精肉加番薯粉反复擀压出来的,薄如纸,煮不烂!”说着,还转身从柜台里端出一小碟凉拌海蜇皮,放在他们桌上,“看你们是生面孔,这小菜我送你们尝尝,爽口的很嘞!”
“你实在是太客气了,谢谢老板!”张家栋连忙道谢,正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对方呢,店门帘却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门外走进来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都穿着短袖白衬衫,腋下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一副常见的业务员或小干部模样。
其中一人熟络地用带口音的普通话对老板说:“老板,老样子,两份鱼丸,快一点,我们赶时间。”
“好嘞!马上!”老板应声去忙活了。
这两人就在张家栋他们旁边的空桌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开始低声交谈。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小店里,距离张家栋他们太近,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词句。
“……老陈那边说,二十吨的指标,只能挪出来一半,但对方要现钱,不收支票。”一人说。
“一半也行啊!现在螺纹钢紧俏,只要有货,转手就不愁。关键是茶楼那边谈妥了没有?别咱们这边拿了指标,那边下家又变卦。”
另一人立马回应道,张家栋和孙立军听到二人的交谈,相互使了个眼色,连忙低下了头。
“约好了,下午三点,‘清风阁’。李主任亲自过来。听说他手里还有一批进口盘元的额度,要是能一起谈下来,这趟就更值了。”
“嗯,见了面看情况。对了,带够叶子了没有?”
“放心,我这儿都备着呢。”
这时候,老板刚好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鱼丸端了上来。那两人便不再深谈生意,转而一边快速吃着,一边聊起了些家长里短、天气物价之类的闲话。
张家栋和孙立军默契地不再刻意去听,也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食物,偶尔低声评价一下味道,表现得就像两个纯粹被美食吸引的外地食客。
直到那两人匆匆吃完,付了钱,拎起公文包一前一后走出店门,身影消失在街角,张家栋和孙立军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孙立军眼中闪着光,虽然压低声音,依旧难掩兴奋:“张哥,听清了吗!指标、叶子、进口额度……!跟黄大哥在火车上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就是这帮人!”
张家栋点了点头,这时,店家老板正好过来收拾那两人留下的碗筷。
张家栋装作随意闲聊,用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笑着对老板问道:“老板,刚才那两位同志,看着像是做大生意的,是您这儿的常客吧?”
老板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随口答道:“是啊,常来。他们啊,是搞钢材生的,路子广,生意做得大。”
老板语气里带着点见多识广的淡然,显然对这类客人并不陌生。
“哦?钢材……我们北方来的,不太懂这个。老板,像他们这样谈大生意,一般都去啥地方啊?总不能在外面谈吧?我们也想学习学习,看看南方的老板们都是怎么做的。”
他语气诚恳,完全是一副虚心请教、想开眼界的模样。
老板看了张家栋和孙立军一眼,觉得他们面善,又是外地来做生意的便也少了些戒心,用毛巾擦了擦手,低声说道:“他们啊,讲究。一般不去太扎眼的大饭店。常去的地方……有几个老茶楼,像清风阁、玉壶春,还有侨联宾馆这类的茶座,这些地方安静,说话方便。”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生面孔进去,没人引荐,也搭不上话。你们要是真想认识人,最好能有熟人带你们去。”
“哦!原来是这样!长见识了!”张家栋恍然大悟般点头,连连道谢,“谢谢老板指点!我们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在南方做生意,规矩是多。”
结了账,再次谢过老板,张家栋和孙立军走出了小吃店。
一到街上,孙立军就忍不住小声说:“张哥,终于问出来了!”
张家栋微微颔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低声分析道:“嗯,和咱们猜的差不多,茶楼和宾馆的茶座、包间是主要据点。侨联宾馆可能涉外,档次高一点,接触的人可能更杂;清风阁、玉壶春这类老式茶楼,更传统,可能是一些老关系网碰头的地方。”
不过紧跟着他就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地叮嘱孙立军:“但是立军,老板最后一句话是关键——‘生面孔进去,没人引荐,也搭不上话。’咱们知道了地方,反而更要谨慎,绝对不能自己跑去瞎转悠。这些地方,眼线可能比咱们想的还多。咱们现在光知道位置,没有引荐,还是进不去。”
“我明白,张哥。”孙立军点点头,“咱们还是得靠黄大哥。”
张家栋看了看手表,时间已近傍晚。“走吧,立军。跟黄大哥约的时间快到了,咱们去碰头的地方等他。”
两人回到旅社稍作整理,便前往与黄文斌约定的地点——离旅社不远、相对安静的一个街心公园入口。这里人来人往,但又不太起眼,适合短暂碰头。
等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到黄文斌骑着辆二八自行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他换了身衣服,依然是干部模样,但神色比火车上更显干练得多了。
“张经理,小孙!等久了吧?”黄文斌下车,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没有没有,黄大哥,我们也刚到。”张家栋连忙迎上去,“您公事办完了?”
“办完了,还算顺利。”黄文斌点点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们住的地方安顿好了?还方便吧?”
“安顿好了,就在第三旅社,挺干净,离这儿也挺近的。”张家栋回答道。
“那就好。”黄文斌推着自行车,示意两人往旁边人少些的树荫下走,“我下午联系了我那个朋友,把你们的情况大概说了说。他那边有点兴趣,但规矩你们懂的,得先见见人,探探底。”
张家栋心领神会:“明白,黄大哥。一切听您和您朋友安排。”
黄文斌沉吟了一下:“这样,一会儿,在玉壶春茶楼,二楼雅座‘听雨轩’。我朋友姓林,你们叫他林经理就行。我陪你们一起去,但主要是你们谈。记住我火车上交代的,多看,少说,尤其别主动问具体价格和渠道,第一次主要是互相认识,建立个初步印象。林经理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实在不好答的,就说刚入行,不太懂,向我递眼色也行。”
“玉壶春!”孙立军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中午小吃店老板提到的地方之一吗?他看了张家栋一眼,张家栋面色如常,只是郑重地点头:“记住了,黄大哥。我们一定注意分寸,绝不乱说话,给您添麻烦。”
黄文斌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街灯陆续亮起。“时间差不多了,走吧,跟我一起过去。”
张家栋点点头,黄文斌推着自行车,张家栋和孙立军跟在旁边,沿着逐渐亮起昏黄灯光的街道,朝玉壶春茶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