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俄亥俄州,PPG工业公司的总部。
国际业务发展部高级经理威廉·卡特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和旧皮革家具的味道。他刚审阅完一份关于东欧市场技术转让的评估报告,桌上的国际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卡特看了一眼时钟,这个时间从东京打来……他接起电话:“喂,我是卡特。”
电话那头是他派驻在亚洲的商务代表,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卡特先生,我是戴维。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认为有一条信息值得立刻汇报。”
“说吧,戴维,是关于日本那边的消息?”卡特调整了一下坐姿。
“是的,先生。我通过我自己的特殊渠道了解到,日本旭硝子公司和板硝子公司的高层,近期内部讨论中提到,他们正在密切关注中国汽车工业的发展,尤其是轿车引进和国产化的动向。”
卡特眉头微皱,喃喃道:“这并不意外,日本车厂正在和中国谈判合资,他们作为配套商自然关心。对方有什么具体的动作吗?”
“动作暂时没有大规模展开,但他们的战略部门已经将中国列为潜在未来市场进行了前期的研究。”电话那头的戴维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我听说……只是听说,他们内部有声音认为,目前中国完全没有成熟的汽车玻璃生产能力,尤其是轿车所需的曲面夹层玻璃。这既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空白,也可能是一个技术输出的机会。当然,他们非常谨慎,一切取决于中国汽车项目能否真正落地,以及政策是否允许。”
卡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边听边思考着当前的局势。
1984年,中国的轿车工业几乎是一片空白,上海牌轿车产量极低,与德国大众的桑塔纳国产化项目刚刚起步,一切都在摸索中。
汽车玻璃,尤其是安全玻璃,作为关键零部件,其技术和生产线确实被西方和日本少数几家公司牢牢掌握,并对中国实行严格的技术封锁和高价产品输出。
日本玻璃厂商的动向,虽然谨慎,却代表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一旦中国汽车市场真正启动,对高质量汽车玻璃的需求将呈爆炸式增长。
届时,技术垄断者将拥有极大的议价权。
“戴维,继续密切关注日本方面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与日本汽车制造商的协同。另外,”卡特话锋一转,“我们自己的情报显示,中国的一些地方,比如上海、福州,似乎都有单位在尝试攻关汽车玻璃技术,虽然层次很低,但……值得留意。任何关于中国本土试图突破汽车玻璃技术封锁的消息,都要收集。”
“明白,卡特先生。我会留意的。”
挂断电话,卡特并没有放松,二十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东亚区域。
中国,一个庞大而封闭的市场正在缓缓开启。汽车工业作为现代化的标志之一,必然是其发展的重点。
而汽车玻璃,这个看似普通的零部件,却是技术、资本和战略博弈的一个重要环节。
卡特思考了片刻,回味着刚才这通电话里的信息,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后,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标注着“中国-工业技术评估(非公开)”的文件夹。
里面有一些零散的情报和公开资料汇编,全都是关于中国在汽车相关领域的尝试。
他翻到有关玻璃的部分,眉头紧锁。
根据有限的资料显示,当时中国在汽车玻璃领域,几乎可以说处于“原始状态”。
当时国内能够稳定生产的,主要是用于“老解放”、“老东风”等国产卡车的平板或浅弯挡风玻璃,工艺相对简单。
许多卡车甚至仍采用两块或三块平面玻璃拼接的方式来代替大曲面玻璃,这并非设计或者功能上的考虑,而是因为不具备稳定生产高质量、大尺寸单块曲面玻璃的技术和能力。
而对于上海牌轿车这样的小车品牌,以及正在谈判引进的国外轿车车型所需的流线型车身配套的大曲面、高强度挡风玻璃,国内几乎没有批量生产能力,完全依赖进口。
这不仅耗费巨额外汇,更导致配件供应严重受制于人,一辆昂贵的进口车可能因为一块玻璃破损而长期趴窝。
至于那些用于安全防护的夹层玻璃就更不用说了,其生产技术——包括高质量的PVB胶片制造、精确的合片工艺、以及关键的高压釜设备——在1984年的国内更是空白。
这涉及到化工材料、精密加工和自动控制等多个高技术领域。
虽然根据卡特手里现在掌握的情报显示,面对这种困境,中国的一些科研单位和企业并非毫无作为,而是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进行着零星而艰苦的攻关,但是成果却依然有限。
上海玻璃搪瓷研究所、秦皇岛玻璃工业设计研究院等少数单位,有一些科研人员在理论上研究汽车玻璃的成型工艺和材料,但多停留在实验室小样阶段,距离产业化甚远。
而那会儿位于上海的耀华玻璃厂等国内较大的玻璃企业,也可能接到过为国产轿车或客车配套玻璃的研发任务,但受限于基础材料,比如高质量的浮法玻璃原片、关键设备和工艺技术的全面落后,进展缓慢,良品率低,成本高昂,无法满足大规模、高质量的生产要求。
至于那些土办法,在一些地方,甚至有工厂利用改造的旧设备,尝试手工或半机械方式生产简单的弧形玻璃,则只能解决个别、应急的需求,无法形成标准化、规模化的产业能力,就完全不在卡特思考的范围了。
等到卡特看完了资料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的时候,情况已经很清楚了:中国汽车玻璃市场,目前几乎是一块未开垦的技术荒地,但需求随着汽车工业的起步正在萌芽。
这块荒地被高高的技术壁垒围墙所封锁,墙外是PPG、圣戈班、日本的旭硝子、板硝子等少数掌握核心技术的公司。
目前,这些国际巨头的策略非常明确:只卖高价成品,绝不转让技术。
利用技术垄断,在中国汽车产业起步初期,攫取高额利润,并确保其长期的市场控制地位。
再加上当时巴统的禁运清单,也为此提供了政治层面的“保护”。
然而,卡特作为一名资深的市场战略人员,也嗅到了一丝不确定的气息。
中国人的自力更生精神是出了名的。这些零星的、低水平的攻关尝试,虽然目前看来微不足道,但谁能保证不会在某个点上取得突破?
尤其是如果中国将汽车玻璃国产化列为重点攻关项目,集中资源进行突破的话……
日本同行的密切关注,或许正是出于这种长远考量。
他们既想未来分食中国市场,又对可能出现的、哪怕是最初级的技术自主化苗头保持警惕。
卡特知道,对于PPG来说,当前最重要的是确保技术壁垒牢固,维持高价出口的利润通道。
同时,必须严密监控中国本土任何可能的技术突破迹象,哪怕只是县办小厂的“土法”尝试。
因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技术封锁的时代,任何一点自主制造的火花,都可能最终演变成打破垄断的力量。
卡特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中国市场的门虽然只开了一条缝,但必须有人先去探路,评估门后的虚实,尤其是要摸清中国人在技术自主化方面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纯粹的商业情报收集有局限,需要更直接的接触。
他想了想,果断地按下内部通话键:“南希,请把公司在美国本土主要战略合作伙伴,特别是那些已经或正在尝试进入中国市场的企业清单拿给我,要最新的。”
“好的,卡特先生,我马上就送来。”秘书南希利落地回答。
几分钟后,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放在了卡特面前。他快速浏览着,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化工巨头、设备制造商、原材料供应商……很快他的手指就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通用汽车公司。
卡特的眼睛微微眯起,通用汽车在八十年代是美国工业的象征之一。更重要的是,根据他掌握的信息,通用汽车是改革开放后,最早尝试重新进入中国大陆市场的美国大型工业企业之一。
虽然目前规模可能不大,主要是通过销售代表处进行试探性销售,或者参与一些技术交流,但他们毕竟已经在中国建立了初步的联系渠道和商业存在。
通用在中国的销售代表或合作方,必然需要与当地政府、企业打交道,他们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更基层、更真实的信息,包括那些不在官方报告里的、地方性的技术尝试。
“通过通用的渠道……”卡特低声自语,一个想法逐渐清晰。
PPG和通用汽车在多个领域有长期合作关系,包括为通用提供部分车用玻璃和技术服务。
或许,他可以利用这层关系,以了解中国汽车配套环境、评估潜在市场需求为名,通过通用在中国的人员,进行一些非正式的、侧面的探听。
这可比PPG直接派人去调查要隐蔽得多了,也更容易被中方接受。
通用的人完全可以借着商务洽谈、售后服务、技术交流等正常活动,顺带观察和了解中国在汽车零部件,尤其是玻璃方面的本土化努力到了什么程度。
哪些地方在尝试?用的是什么样的设备?技术水平如何?有没有出现任何令人惊讶的“土法创新”?
卡特知道,这需要谨慎操作。不能让通用觉得PPG在利用他们,也不能引起中方不必要的警惕。
最好是以合作伙伴之间共享市场信息、共同研判风险的名义进行。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快速写下了这些要点,然后再次按下通话键:“南希,帮我预约与通用汽车国际业务部约翰·哈里森副总裁的电话会议,时间越快越好。议题的话……你就说是关于亚太地区,特别是中国市场汽车产业链协同发展的非正式交流。”
“好的,卡特先生。”
放下电话,卡特望向窗外。底特律的夜色渐浓,而他的思绪似乎早就已经飘向了太平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