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杰拿到红孩儿这个角色后,剧组上下立刻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态。
尤其是接下来的重头戏——借芭蕉扇和大战红孩儿的火焰山戏份,剧组决定远赴新疆吐鲁番实地拍摄,以求最真实、最震撼的视觉效果。这不仅仅是对演员的考验,更是对整个剧组后勤、制片、外联协调能力的巨大挑战。
北京,剧组当时的驻地,制片办公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茶味和纸张油墨味。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新疆吐鲁番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杨洁导演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拍摄计划。周围坐着制片主任、外联制片、美术指导、服装组长、化妆组长,以及后勤组长老李。
他是剧组开拍时就跟着的老人,从最早的福建、四川外景,到后来的张家界、九寨沟,一路负责全组的吃喝拉撒、车马住宿,是杨洁导演最信得过的后勤大管家。此刻,他正拿着个小本子,眉头紧锁,听着导演和外联的讨论。
“各位,新疆之行,是咱们《西游记》开拍以来,路程最远、环境最艰苦、涉及部门最多的一次外景拍摄。”杨洁导演开门见山,“火焰山、芭蕉洞、戈壁滩,这些景必须实拍,才能出效果。但那边的情况,大家多少有耳闻,昼夜温差大,风沙大,补给困难,交通不便。咱们不是去几个人,而是大部队。演员、导演、摄像、灯光、道具、服装、化妆……还有大量的设备、器材、戏服、化妆品、生活物资。怎么去,怎么住,怎么吃,怎么拍,怎么保证安全,怎么按时完成进度,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她看向外联制片:“老张,和地方上的联系沟通,进行得怎么样了?拍摄许可、场地协调、群众演员招募,还有最重要的——用水!火焰山附近,水比油贵,咱们这么多人,拍摄还要大量用水,必须得确保能供应得上啊……”
外联制片老张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缓缓说道:“导演,我已经联系过了。吐鲁番地委宣传部非常支持我们的工作,答应全力协调。场地初步选了几个点,等咱们去看景定。群众演员可以从当地文工团和牧民中找。杨导说的没错,最棘手的就是水……我已经联系了当地的驻军部队和油田单位,他们答应在拍摄期间,优先保障咱们的饮用水和基本生活用水,但量还是紧张,而且运输成本很高。另外,他们提醒,夏季地表温度能到七十度,鸡蛋都能烤熟,人员防暑降温是头等大事……”
一说到防暑降温是头等大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清楚,在吐鲁番夏季极端高温下,一旦中暑或脱水,轻则影响拍摄,重则危及生命。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后勤组长老李。
老李感受到压力,他深吸一口气,翻开自己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以往外景的经验和这次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导演,各位老师,”老李的声音比刚才更谨慎了,“防暑降温,确实是最难啃的骨头。咱们没有制冷设备,驻地用水也紧张,想从根本上预防高温,在那种环境下几乎不可能。我们能做的,主要是尽量减少暴露、快速补充、及时救治。我初步想了几个应急方案,大家听听看。”
说罢,他按照册子上的内容一条条介绍道:
“首先就是物理隔绝,这是最根本的。给每人配发宽边草帽、深色风镜、长袖透气棉布衫,尽量减少皮肤直接暴晒。拍摄时间严格规定:凌晨4点到上午9点,下午5点到天黑,这两个时段开工。正午11点到下午4点,绝对禁止任何户外活动,全员回驻地或阴凉处休息……”
他边说,边翻开手中小册子上的第二页。
“然后,就是强制饮水与电解质补充。每人每天发一个军用水壶,上面刻名字。要求每小时必须喝掉指定量的水,由各小组长监督。光喝白水不行,出汗多会缺盐。我们准备大量食盐和白糖,按比例兑成淡盐糖水,强制大家定时喝。另外,采购一批十滴水、仁丹、清凉油,每人随身携带,感觉不对需要立刻使用。”
大伙儿听到他的建议纷纷点头,这些已经是被多少次的经验验证过的最有效的办法。
“不过,现场应急降温也同样重要。每个拍摄点搭建至少一个大型遮阳棚,下面放置几个大木桶。如果水源允许,木桶里尽量装满水,浸湿毛巾,随时给演员和工作人员擦脸、敷额头。如果能从乌鲁木齐搞到一些冰块,就用保温桶装一点,关键时刻给中暑的人用……”
老李说话的工夫,会议室里已经是一片沉默。
这些方案,听起来面面俱到,但所有人都明白,这都是在高温已经发生后被动应对的应急措施。
它们当然无法改变火焰山地表七十度的残酷环境,也无法让演员在穿着厚重戏服拍打戏时感到一丝凉爽,更无法预防那随时可能袭来的热射病。
等老李说完,制片主任重重地叹了口气:“老李,你想得已经很细了。可这些都是补救的法子。咱们剧组这么多人,要在那儿待上一两个月,天天这么硬扛……我真担心他们扛不住啊。尤其是那些小演员们,在这么困难的条件下……”
美术指导也忧心忡忡:“戏服为了效果,里外好几层,不可能做得太薄太透气。演员穿着这样的衣服在高温下活动,本身就是极大的负担……”
众人眉头紧锁,刚才因为老李周全运输方案而稍感轻松的心情,又被这无解的降温难题压得沉甸甸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八十年代初的技术和物资条件下,面对真正的火焰山,他们能依靠的,似乎真的只有人的意志力和这些最原始的应急手段了。
杨洁导演眉头紧锁,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的沉默。
她环视着在座的各部门负责人,目光最后落在老李那张写满无奈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行,老李,这样不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北京城深秋的景色,仿佛能感受到万里之外吐鲁番那即将到来的灼热。
“咱们拍《西游记》,是为了把最好的艺术呈现给观众,不是为了让大家去拼命,更不是拿剧组几十号人的安全健康去冒险。”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意志力要有,但不能只靠意志力。原始的应急手段要用,但不能只有应急手段。如果后勤保障只能做到‘扛’和‘熬’,那咱们这趟新疆,就不能去,至少不能这么仓促地去。”
老李脸色一白,急忙道:“导演,我……”
杨洁导演抬手制止了他:“老李,你的方案已经尽力了,我知道。问题不在你,在于咱们现有的条件,火焰山不是一般的艰苦,那是要命的地方。咱们不能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也许能扛过去。万一……万一真出了严重的中暑事故,咱们怎么向演员的家人交代?怎么向台里交代?这部戏还怎么拍下去?”
她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制片主任擦了擦额角的汗,外联制片老张也低下了头。是啊,导演说得对,艺术追求再高,也不能建立在牺牲人员健康和安全的基础上。
可不去新疆,火焰山的戏怎么拍?用布景?用特效?以八十年代初的条件,根本做不出那种震撼的真实感。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刚才讨论具体方案时更加沉重。
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弥漫开来,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焦虑达到顶点时——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杨洁导演的临时助理小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导……导演,各位老师,外面……外面小马回来了,还……还带来了好几辆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