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鸿福茶馆二楼临街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赵德海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沉重和忧虑的笑容,与白天在彩排室的暴怒判若两人。老钱垂手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挂着恭敬的微笑。
对面坐着两位客人。一位是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文青报》的副主编刘明远。另一位年纪稍长,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是戏剧家协会的副秘书长孙振邦。
“刘主编,孙秘书长,感谢二位百忙之中赏光。”赵德海亲自执壶,为两人斟上刚沏好的龙井,“今天请二位来,实在是心里有些话,不吐不快,也想听听二位老大哥的高见。”
刘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笑道:“德海兄客气了。咱们都是文艺战线的老同志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孙振邦也点点头,语气沉稳:“德海,听说你最近在为《西游记》剧组推荐演员的事奔波?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赵德海叹了口气,放下茶壶,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孙秘书长,提起这事,我真是……一言难尽啊。不瞒二位,我今天下午,刚在《西游记》剧组的彩排室,碰了一鼻子灰。”
“哦?”刘明远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怎么回事?杨洁导演那边……要求这么高?”
“要求高是好事,艺术创作就该严谨。”赵德海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如果这高要求只是对某些人,而对另一些人……却网开一面,甚至大开方便之门,那这要求,恐怕就变味了。”
孙振邦眉头微皱:“德海,你这话里有话啊。具体说说。”
赵德海看了一眼老钱,老钱立马会意,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将下午彩排室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小阿杰的表演、杨洁导演的当场肯定,以及赵德海提出质疑后杨洁的强硬回应,都复述了一遍。
“……最后,杨导直接让我们小斌当场表演,孩子没准备,哪能行?这不明摆着将我们的军嘛。”老钱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委屈,“赵团长也是爱才心切,觉得那么重要的角色,选人应该更慎重,更注重演员的根基和传承,没想到……”
刘明远听完,微微沉吟道:“这个叫阿杰的孩子……听起来倒是挺有灵气。不过,这出身和进组的方式,确实……有些特别。杨导坚持艺术标准没错,但选角过程是否足够透明、公正,是否完全排除了非艺术因素的干扰,这确实值得探讨。现在社会上对文艺界的一些风气,本来就有议论。”
孙振邦的脸色更加严肃了:“《西游记》是国家级的文化瑰宝,影响深远。红孩儿又是戏里很出彩的一个童角,选角确实应该慎之又慎。如果真像德海说的,这孩子是靠特殊关系进来的,哪怕他有点灵气,也难免落人口实,对剧组、对电视剧的声誉都可能造成损害。杨导艺术上很强,但在处理这些人情世故、外界观感上,有时候是不是有些太理想化了点?”
赵德海见火候烘托得差不多了,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刘主编,孙秘书长,你们二位是明白人。我今天找二位,不是为我个人叫屈。我是担心啊!担心这股风气!今天可以靠关系塞进来一个说书的孩子演红孩儿,明天是不是就能塞进来别的?长此以往,咱们文艺界选人用人的标准何在?艺术创作的严肃性何在?那些寒窗苦读、科班出身、一步一个脚印的孩子,他们的出路又在哪里?咱们这些老家伙,看着心里急啊!”
他顿了顿,看向刘明远:“刘主编,你们《文青报》是文艺界的风向标,有责任引导正确的舆论,开展健康的文艺批评。有些现象,是不是应该适当地……提个醒?”
他又看向孙振邦:“孙秘书长,戏剧家协会也应该关注基层院团的声音,关注艺术传承和人才培养中出现的这些……新情况、新问题。必要的行业规范和导向,可不能缺位啊。”
刘明远和孙振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
他们与赵德海相识多年,知道此人有些私心,但今天这番话,扣的帽子很大,指向的问题也确实在文艺界有一定普遍性,容易引起共鸣和讨论。
“德海兄的担忧,不无道理。”刘明远缓缓开口,“文艺创作,既要重才,也要重德,重根基。选角问题,尤其是经典剧目的选角,公众关注度高,确实应该经得起推敲。”
赵德海得到刘明远的肯定,心中暗喜,脸上却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刘主编说得太对了!重才,重德,重根基!”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沉痛和无奈,“不瞒二位,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咱们区话剧团,还有底下那么多兄弟院团,现在是什么光景?传统剧目排一场亏一场,剧场里坐不满三成观众。团里那些从小坐科、苦练了十几二十年的好演员,没戏排,没收入,人心都散了!眼看着电视、电影越来越红火,可咱们这些老艺术单位出来的孩子,想挤进去,难啊!门槛高,规矩多,有时候还不如一个会钻营、有门路的野路子吃得开。”
他看了一眼孙振邦,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为民请命的悲情:“孙秘书长,您是协会领导,最了解基层院团的苦。我们不是反对创新,不是反对给新人机会。可总得有个公平的竞争环境吧?总得让那些真正有根基、有传承的孩子,看到点希望吧?现在倒好,《西游记》这么重大的项目,选角都这么……这么的灵活,这让底下那些老老实实练功、等机会的孩子们怎么想?让我们这些还在苦苦支撑传统艺术传承的老家伙们,心寒不心寒?影视剧发展是好事,可也得为我们这些老艺术工作者,为我们培养的苗子,找条活路,留扇门啊!”
孙振邦听完,脸色果然更加凝重了。他作为协会的副秘书长,日常接触最多的就是各地剧团反映的生存艰难、人才流失、演出市场萎缩等问题。
赵德海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协会工作的痛点和难点。尽管他知道赵德海夹带私货,但对方指出的现象,影视资源加剧传统院团人才和观众的流失,这确实是客观存在且令他担忧的趋势。
如果对此完全无动于衷,传出去,他孙振邦岂不是成了不关心基层疾苦、放任歪风的官僚?
“德海,你反映的这个问题……确实值得重视。传统艺术的传承和发展,与新兴影视产业的健康生态,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不能让埋头苦干的人寒心,也不能让投机取巧的人得势,这关系到文艺队伍的长远建设和风气问题……”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看向赵德海和刘明远:“这样吧,从协会工作的角度,对于这类可能影响行业公平和艺术传承的倾向性问题,我会在近期协会的相关工作会议上,以维护艺术选材公正性,关注传统院团人才培养与输出为题,提出讨论,必要的话,也可以形成一份内部简报,向上级主管部门反映基层的呼声。这算是一种敲打吧,提醒各方面在追求艺术创新的同时,不要忘了根本,要营造一个更加公平、健康的竞争环境。”
赵德海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连忙举起茶杯:“孙秘书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替我们剧团、替那么多还在坚持的同行,谢谢您了!您这是真正为咱们的传统艺术、为咱们的文艺队伍着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