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老师眼神里满是期待,显然很关心这次合作带来的实际效果。
张家栋和郑导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陈老师,不瞒您说,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啊!”张家栋刚开口,语气里就满是感慨,“从年三十晚上小品播完到现在,我们销售科的电话就没停过,三班倒都接不过来。北京、上海、广州……全国各大百货公司的采购员,有的直接带着汇票就上门了!光是初一那天登记的订单,就够我们新老厂区满负荷干上大半年的!”
“嚯!这么厉害!”陈强老师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可真是……一炮打响了啊!”
“何止是打响!”郑导兴奋地插话道,“现在‘夏朵’这牌子,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了!我们广告工作室那边也全是找来的电话,都想蹭这波热度呢!”
“没错,”张家栋接过话头,既高兴又有些压力地说道,“现在我们正全力招工,扩大生产。曹县长也特别支持,亲自到厂里开了开工动员会。不过,订单再多,质量这根弦我们不敢松,每一件都得对得起观众的信任,对得起您在春晚上给我们做的这个‘活广告’!”
“这就对了!”陈强老师赞许地点头,“牌子立起来不容易,守住更难。你们有这个心,这牌子就倒不了!”
这时,在旁边已经拆开核桃酥正吃得香的陈佩斯,也忍不住插话,脸上带着些许哭笑不得的表情:“张厂长,您是不知道!我现在出门都得小心点儿了!”他摸了摸自己标志性的光头,“前两天我去副食店,好家伙,一老大娘盯着我看了半天,上来就拽我胳膊,说‘你就是电视上吃面条那小子吧?你那羽绒服真那么暖和?在哪儿买的?’给我问得一懵!”
他这绘声绘色的模仿,把大家都逗笑了。
陈佩斯继续吐槽道:“还有一回,我在胡同口给人认出来,围了好几个年轻人,也不问别的,就问我那‘夏朵’羽绒服多少钱,穿着得劲儿不?好家伙,比问我戏的还多!我这都快成你们‘夏朵’的义务推销员了!”
他说着,自己也好笑地摇了摇头。
朱时茂在一旁听着,也笑着补充道:“确实,现在观众认出我们,除了说小品逗乐,十有八九都会提到那件羽绒服。这说明,你们合作产品确实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了,这可是好事啊。”
张家栋和郑导听得心花怒放。
张家栋连忙说:“佩斯,时茂,这可是观众对你们表演的最大认可,也是对我们产品的最大信任!这份情谊,我们合作社上下都记在心里了!等这阵子忙完,一定得好好谢谢你们!”
“谢啥!”陈强老师大手一挥,脸上满是欣慰,“看到你们的产品因为这个小品打开了销路,看到老百姓喜欢,我们这心里啊,比啥都舒服!这说明咱们这事儿,干得值!”
张家栋笑着点头,顺着话头,带着些试探地问道:“陈强老师,佩斯,时茂,说起来……这小品播出后,反响这么大。除了我们‘夏朵’,你们这几天,就没收到些别的……邀请?”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陈佩斯正拿起第二块核桃酥,闻言停住了,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嚼着点心含糊地问:“邀请?啥邀请?张厂长您指的是?”
“就是……请你们二位,”张家栋用手比划了一下陈佩斯和朱时茂,“为其他品牌或者工厂的产品,做宣传,做……嗯,‘代言’。”
他突然用了一个当时还不算太普及的词,引得三人一阵疑惑。
“代言?”陈佩斯和陈强老师几乎是异口同声,连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朱时茂也投来困惑的目光。
陈佩斯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更加不解:“张厂长,您说的这‘代言’……是啥意思?代表他们发言?像人大代表那样?”
张家栋和郑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郑导扶了扶眼镜,帮忙解释道:“陈强老师,佩斯,时茂,是这么个意思。‘代言’呢,是国外比较常见的一种商业合作。简单说,就是某个工厂或者品牌,看中了某位演员或者名人的影响力和观众缘,花钱请这位演员,用他的名字、形象,或者就像佩斯在小品里穿我们‘夏朵’羽绒服这样,在各种场合展示、推荐他们的产品。意思就是,这位演员‘代表’了这个品牌说话,告诉消费者,‘我用这个,这东西好’。”
张家栋接过话,说得更直白些:“对,就像佩斯刚才说的,街上有人因为看了小品,就来问羽绒服在哪儿买。如果有别的厂子,比如生产暖水瓶的,或者做皮鞋的,他们也希望佩斯或者时茂能穿上他们的鞋,拿着他们的暖水瓶,在电视上或者报纸上露个脸,告诉大伙儿这东西好用,然后付给你们一笔报酬。这个,大概就叫‘代言’。”
陈强老师听完,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这个新鲜概念。
他缓缓摇了摇头:“还有这样的事?这……这不就成了变相的广告了吗?我们文艺工作者,拿作品说话,直接去给商品说好话……这,这合适吗?”老爷子的观念里,艺术和商业还是分得比较开的。
陈佩斯也听得直挠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点不以为然:“我的老天爷!还有这种操作?让人指着我说,‘看,陈佩斯都用这个!’然后大家就都去买?这……这听着怎么有点……怪不好意思的。”他看向朱时茂,“老茂,你听说过吗?”
朱时茂沉稳地摇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我们团里也没听说过谁干这个。演戏就是演戏,跟卖东西是两码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张厂长,郑导,不瞒你们说,小品播出后,除了观众认出我们,问羽绒服的事,确实还没有任何厂家或者什么人,通过正式渠道找我们谈过您说的这种‘代言’。”
陈佩斯也赶紧点头:“对对对,没有!我这几天除了排练就是被街坊邻居认出来问羽绒服,再没别的了。要真有厂子拿着钱来找我‘代言’,我估计我还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听到这个答案,张家栋和郑导心里都更有底了。
看来,那些雪花般飞向广告工作室的合作意向,还没来得及直接找到演员本人这里,或者说,这个年代的演员们,对于“商业代言”这个概念还非常陌生,甚至有些天然的排斥。
这正和张家栋的意。
他脸上露出理解又从容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解释道:“陈老师,佩斯,时茂,你们有这种想法,我非常理解,也特别敬佩。咱们文艺工作者,爱惜羽毛是对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啊,这‘代言’或者说商业合作,本身倒也不完全是坏事,关键得看怎么操作,给谁做。”他看向陈佩斯和朱时茂,“就像咱们这次合作,小品好看,观众乐了,同时也知道了‘夏朵’这个牌子,买到了暖和实在的羽绒服。这说明,好的作品和好的产品结合起来,是能实现双赢的,老百姓也受益。”
陈强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立刻反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家栋见他们听进去了,便进一步总结道:“所以啊,这‘代言’的关键,在于‘看准’。首先得看产品本身过不过硬,质量好不好,是不是对老百姓负责。要是产品不行,哪怕给再多钱,那也坚决不能接,接了就是砸自己的招牌,辜负观众的信任。”
郑导接触商业广告更多,见解也更具体:“家栋说得对。我和家栋也初步商量过,就算以后真有合适的合作找上门,有几类产品是坚决不能碰的。比如吃到嘴里的食品、治病的药品,还有烟酒这些,关系到人的健康和安全,风险太大,再高的报酬也得拒之门外。”
张家栋接过话,语气诚恳地看着陈佩斯和朱时茂:“其次呢,得看品牌和厂家的信誉。得是那种踏实做事、诚信经营的企业。最后,这合作的方式也得讲究,不能生硬地叫卖,得像咱们小品里这样,自然而然地展示,或者拍个有创意、有格调的广告,不能降低了您二位的艺术身份。”
张家栋见大伙儿依旧耐心地听着,最后又总结道:“总而言之,这事儿不能一棍子打死。有了名气,合理合法地赚取一些报酬,改善生活,投入更好的艺术创作,这也是良性循环。但前提是,咱们得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排练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强老师脸上的神情明显动了,他缓缓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目光越过张家栋,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良性循环……"老爷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家栋啊,你这话,算是说到根子上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家栋,眼神里带着老一辈艺术家的感慨:"你是不知道,我们搞艺术的,表面上风光,背地里的难处……唉。去年,我们厂里有个本子,写知青返城的,本子是真不错,可就是因为拉不到足够的投资,场景、服装都得将就,最后拍出来的效果,打了多少折扣!我心里疼啊!"
他微微摇头,继续说道:"有时候,一个好镜头,就因为没有足够的胶片,或者租不起更好的设备,只能将就。艺术这棵树,没有养分的浇灌,它长不壮实啊。"他的目光扫过陈佩斯和朱时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和期望,"要是真能通过稳妥的路子,给这些年轻人多积累点本钱,让他们往后搞创作的时候,腰杆能硬气点,不用为五斗米折腰,能把心思都放在打磨作品上……那这‘代言’,或许真不是件坏事。"
陈佩斯在一旁听着,早已收起了之前开玩笑的神色。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眼神里流露出回忆带来的些许酸涩,他接过父亲的话头:
"张厂长,郑导,不瞒您二位说,你们刚才那‘改善生活、投入创作’的话,可真戳我心窝子里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我刚从部队转业进剧团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住那集体宿舍,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冻得直哆嗦。想买本专业的书,都得算计半天。跟老茂排戏排到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能啃凉馒头就咸菜。那时候就想,要是手头能宽裕点,能吃点热乎的,能多买几本书、几盘录像带学习学习,该多好。"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要是真像您说的,能有个良性循环,那以后……以后我是不是就能更硬气地挑本子了?是不是就能尝试点更冒险、但可能更有意思的喜剧形式?甚至,不用太计较一场演出能给多少钱,就是想去给工人、给农民、给战士们演,我也能说去就去!"
张家栋看着陈佩斯眼中闪烁的光彩,看着陈强老师和朱时茂脸上深以为然的表情,知道火候也差不多了。
"佩斯,你这想法就对了!这才是咱们说的良性循环该有的样子!不是为了赚钱而赚钱,是为了让好艺术能更好地生根发芽,是为了让咱们的表演能服务更多老百姓!"
他顺势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而自信:"不过啊,这挑选产品、辨别厂家的事儿,里头门道不少。我和郑导在商场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不敢说火眼金睛,但看东西、看人,总归比您几位多一些经验。这个前期把关的活儿,要是您几位信得过,我和郑导愿意替你们先扛起来。凡是找上门的,我们先筛一遍,把那些质量不过关、信誉有问题的都挡在外面,只把那些真正靠谱的、配得上您几位名声的好产品,拿来请你们定夺。"
郑导也立刻表态:"没错!陈老师,佩斯,时茂。咱们有《吃面条》成功合作的基础,彼此知根知底。我和家栋肯定把这事儿当成自己的事来办,绝不让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打扰你们创作,更不会让你们的声誉受半点影响。"
陈强老师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回想起合作这个小品以来张家栋和郑导的为人处世,那份踏实、诚恳和远见,他是看在眼里的。
老爷子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他大手一挥,脸上是释然和信任的笑容:
"好!家栋,老郑!有你们这句话,我还有啥不放心的!《吃面条》能成,就证明你们是干实事、靠得住的人!这事儿啊,就这么定了!以后这方面的事,就多劳你们二位费心把关了!佩斯,时茂,你们觉得呢?"
陈佩斯早已心潮澎湃,立刻响亮地应和:"爹,我没意见!张厂长、郑导,那就全拜托您二位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更广阔的创作天地,兴奋地搓着手。
朱时茂也沉稳地点头,向张家栋和郑导投去信任的目光:"张厂长,郑导,辛苦你们。我们相信你们的判断。"
"好!"张家栋见大事已定,心中畅快,脸上笑容更加爽朗,"那今天这事儿,就算是谈妥了,开了个好头!必须庆祝一下!"他看了看手表,兴致勃勃地说,"这眼看也到饭点了,今天谁都别跟我争,我请客!咱们找个地儿,吃顿好的,边吃边聊!"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席间不再仅仅是谈合作,更多了几分朋友间的轻松与热络。
张家栋和郑导详细介绍了目前找来的几个意向合作品牌的大致情况,陈强老师他们也聊了不少艺术创作上的想法和困境,彼此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饭后,陈强老师和陈佩斯因为下午还有电影拍摄任务,便先行告辞了。朱时茂也要赶回团里汇报工作。
几人就在饭店门口道别,约定有事随时联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郑导才舒了口气,转向张家栋:"家栋,代言这事儿总算是初步谈妥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接下来,咱们在京还有什么事要办?"
张家栋正了正神色,目光投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当然是去看场地了。"
"看场地?"郑导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什么场地?"
张家栋转头看向他:"老郑,你忘了?出发前曹县长可是亲自发了话,让驻京办的同志全力配合咱们,帮咱们物色北京办事处的办公地点。这事儿,得抓紧办。趁着现在小品热度正高,咱们得尽快在北京把‘夏朵’的旗号立起来,这样才能更好地对接央视、各大媒体,还有那些潜在的外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和联系人:"喏,这是曹县长给的驻京办许主任的联系方式。咱们这就去找个电话,跟许主任约个时间,今天就去看地方。选址很重要,得像曹县长叮嘱的,在朝阳区那边,离外贸单位、央视都近,地方还得像样点,不能丢了咱们青岛企业的面子。"
郑导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代言这事儿,把办事处这重中之重给差点忘了!没错,得赶紧落实,有个落脚点,以后咱们来北京办事也方便,开展后续宣传、接待也更有底气。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打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