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陡然炸响在混乱的办公室门口。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去。
只见风尘仆仆的林厂长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件厚实的“夏朵”藏青色羽绒服,脸上带着长途火车留下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乱糟糟的办公室、翻倒的文件、以及那个坐在自己位置上、翘着二郎腿的愣头青。
他身后,站着同样一脸倦容却紧绷着脸的老谭,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挎包。
“厂长?!”
“是林厂长回来了!”
“老谭也回来了!”
门口和走廊里的工人们像被掐住了脖子,喧闹声瞬间低了八度,不少人脸上露出惊讶、心虚、乃至一丝看到主心骨的希冀。
老书记猛地松了一口气,感觉悬着的心落回了一半,急忙迎上前两步:“茂生!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这……”
会计更是像见到了救星,差点哭出来,从老书记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林厂长冲老书记和会计微微一点头,目光却死死盯住那个还坐在自己椅子上的愣头青,一步步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工人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让开一条道。
愣头青被林厂长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脚下意识地想放下来,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愿露怯,硬是梗着脖子,把翘着的腿又晃了晃,抢先发难道:“厂长,您可算回来了!大伙儿等您等得花儿都谢了!您这一趟北京,是给咱们带回金山银山了,还是……”
“你给我站起来。”林厂长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我的位置。”
愣头青被他这态度激得火起,腾地站起来,音量也拔高了:“你的位置?厂长,现在厂子都要黄了,工资都发不出了,还讲什么位置不位置?我们就要钱!今天您不把工资的事儿说清楚,不给个准话,这位置,谁坐还不一定呢!”
“对!说清楚!”
“我们要发工资!”
几个跟他一伙的年轻人又跟着起哄。
林厂长看着柱子那副滚刀肉的模样和几个年轻后生不知轻重的起哄,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
“都给我闭嘴!”
一声带着怒意和痛心的断喝,比林厂长更快地炸响。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老谭终于爆发了。
老谭那张被北风吹得黝红、平时总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因激动而涨得更红了。他一步跨到林厂长侧前方,眼睛像刀子一样,狠狠刮过坐在林厂长位置上的愣头青,又扫向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年轻人——那里面,有两个还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
“柱子!还有你们几个!”老谭的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发抖,手指点着他们,“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还知不知道个好歹?!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柱子脸上:“厂长这次带着我,为了啥去北京?为了他自己享福?为了游山玩水?放屁!他是把厂里最后那点路费都揣上了,硬座!一天一夜没合眼!为啥?就为了给咱们厂,给你们这群等着发工资养家糊口的人,找一条活路!”
老谭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了:“你们知道北京多冷吗?风像刀子似的!厂长为了省件厚衣服钱,冻得直哆嗦,见了人家北京大单位的领导,还得挺直腰板陪着笑!人家‘夏朵’的郑导和张厂长,看咱们实在,可怜咱,给厂长和我送上厚羽绒服穿上!人家图啥?图咱们厂快倒闭了?图咱们欠一屁股债?人家是看中了咱们的手艺!是觉得咱们‘华新’的人,实诚,有骨气,技术硬!”
他猛地指向林厂长:“你们看看厂长!看看他这脸色!这一阵子到处奔波,他瘦了多少?白了多少头发?你们倒好!厂长拼死拼活在外面给你们找米下锅,你们在家里翻他的桌子!坐他的椅子!骂他是孬种、是跑路的!你们……你们对得起他吗?!对得起‘华新’这块牌子吗?!”
老谭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夹杂着真情实感和不容置疑的事实,像一盆滚烫的油,浇在了几个年轻人头上,也泼在了所有在场工人的心上。
那两个跟着起哄的徒弟,在老谭刀子似的目光下,羞愧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脸涨得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出。柱子张着嘴,刚才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在老谭这饱含血泪的控诉面前,也彻底瘪了下去,眼神闪烁,不敢再看林厂长和老谭。
走廊里、办公室门口,一片死寂。
只有老谭粗重的喘息声,和林厂长微微发红的眼眶。
老谭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手艺,是咱们‘华新’的根。人品,是咱们‘华新’的魂。根要是烂了,魂要是丢了,就算人家‘夏朵’给了金山银山,咱们也接不住,也立不起来!今天你们这么闹,不是逼厂长,是在砸咱们自己的饭碗,是在断咱们‘华新’最后那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工人,沙哑着嗓子说:“厂长带回来的,不只是这点救急的钱,是咱们‘华新’还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是咱们的手艺,能被北京大牌子认可、能在北方市场亮出来的招牌!你们要是还信我老谭这双手,还信咱们‘华新’这些年攒下的这点名声,就都给我把心沉下来,听厂长的!”
老谭的这番痛斥,像一记重锤,砸得办公室内外鸦雀无声。
几个跟着起哄的年轻人都蔫了,低着头不敢看人。柱子站在那儿,看着平日里敬重的老师傅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同伴们退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憋着一股邪火,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觉得自己被架在这儿了,下不来台。
要是就这么认怂,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心一横,脖子一梗,还想胡搅蛮缠:“说……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
“柱子!”
林厂长没等他再说下去,直接开口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走到会计桌旁,拿起那几叠钱中扎得最紧的一小叠,大约三百块的样子。
“会计,”他看也没看柱子,直接吩咐,“柱子这个月的工资,加之前欠的,一共两百七十八块六,你点出来。”
会计愣了一下,连忙接过钱,手指有些发颤,但还是麻利地按账本点出相应的数目。
林厂长这才转向柱子,把那叠钱递过去:“柱子,这是你应得的工钱,一分不少。拿着。”
柱子愣住了,没想到林厂长会来这一手。他看着递到眼前的钱,下意识想去接,又觉得烫手。
林厂长没给他犹豫的时间,把钱直接塞到他手里,然后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林茂生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夏朵’预付的货款,已经到账三千。后续的货款,只要北京那边验收合格,钱一到,我第一时间给大家把剩下的工资全部补齐!我以我林茂生的人格,以‘华新’这块牌子担保!”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同样,今天我也把话说明白。咱们‘华新’要打翻身仗,需要的是上下一心、能吃苦、肯钻研的兄弟!如果还有谁,觉得信不过我林茂生,信不过这次北京的机会,或者有别的心思,不想在‘华新’干了,没关系!现在就可以站出来,会计当场给你结清工钱,你走你的阳关道,咱们好聚好散!‘华新’的庙小,不留三心二意、只想坐享其成甚至背后捅刀子的人!”
这番话,既是保证,也是最后通牒。
钱已经拿出来了,路也指明了,是留下同舟共济,还是拿钱走人,选择权给到了每个人手里。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人群这下彻底安静了。
看着林厂长塞到柱子手里的钱,再看看厂长那张疲惫却坦荡的脸,以及老谭那双依旧带着怒意和期许的眼睛,绝大多数人心里的那点怀疑和怨气,都被现实的选择压了下去。
留下,虽然还要熬一阵,但希望就在眼前;走,拿着这点钱,又能去哪儿?
况且,这么一闹就走,面子上也挂不住。
柱子捏着那叠钱,手指收紧,硌得生疼。他看着林厂长,又看看周围工友复杂的目光,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也彻底被孤立了。留下是不可能了,林厂长那话已经把他排除在外。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怨恨猛地涌上心头。
“好!好!林厂长,你清高,你了不起!”柱子把钱狠狠攥在手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难看的冷笑,“我走!我看你们这破厂子,还能撑多久!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用力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