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本以为上次是朋友间的玩笑,没想到对方如此郑重。
小夏看他这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半开玩笑地说道:“可不是当真了?过年的时候,人家史蒂夫太太送来的那些小衣服、小玩具,还有给咱们孩子的银手镯,你不是都高高兴兴收下了?这会儿人家要正经认个教子,你咋还好像要反悔似的?”
“不是反悔,”张家栋挠了挠头,解释道,“就是……没想到史蒂夫会这么正式,还整出来洗礼来了。这跟咱们平时认个干亲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也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小夏给他碗里添了点汤,语气认真地分析道:“人家越正式,说明对这事越重视,不是随口一说。我觉得史蒂夫他们两口子,人是真好。上回来家里,一点架子没有,对咱们、对孩子都实心实意。再说了,”她看着张家栋,“要不是有史蒂夫和他夫人帮忙牵线搭桥,给出主意,咱们合作社的服装,哪能那么快就摸到出口的门路?”
张家栋听妻子这么一说,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小夏说得在理。史蒂夫夫妇确实是真诚的朋友,在“夏朵”品牌试图走向国际的起步阶段,提供了宝贵的建议和渠道。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远比生意本身更重要。
“你说得对。”张家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们夫妇的为人,咱们都认可。这份情,我也记着。认教子这事……如果他们是真心想像家人一样来祝福和关心小向阳的成长,而不是一时兴起或者出于别的考虑,那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就是这‘洗礼’……”
他对于宗教仪式本身没有特别的倾向,尤其是考虑到八十年代初的社会环境,觉得这件事更需要审慎地了解和沟通一下。
“这事不急,等我忙过这阵,好好跟史蒂夫通个电话,也听听他们具体是怎么想的,这‘洗礼’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张家栋做出了决定,“咱们也得统一意见。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再往下细聊。”
小夏点点头:“嗯,是得问清楚。反正我觉得,多个真心疼孩子的长辈,是孩子的福气。至于别的,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了。”
两人聊着天,大丫和二宝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睁着大眼睛听着,虽然听不太懂“教子”、“洗礼”是什么意思,但知道是大人们在说很重要的事情,碗里的饭菜都忘了动。
张家栋一转头,看见两个孩子规规矩矩等着的样子,心里一软,连忙笑道:“哎,光顾着说话了。大丫,二宝,快吃,菜都凉了。尝尝这个鸡蛋,你舅妈炒得可香了。”
两个孩子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吃起来。二宝还偷偷瞄了一眼张家栋。
“俩孩子真懂事。”张家栋又随口夸了一句。
“可不是嘛,”小夏看着孩子们,眼里满是疼爱,“在家这些天,大丫能帮着照看弟弟,扫地擦桌子也抢着干。二宝虽然小,也不闹人,自己玩的时候多。省了我不少心。”她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张家栋:“对了,这周末你有空不?大姐回去好些天了,孩子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妈妈了。厂里要是能抽开身,咱们带他俩回村里看看?也让大姐看看孩子们在城里适应得好不好。”
张家栋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周末……恐怕不行。我刚从北京回来,厂里这摊子事,销售旺季正是最吃劲的时候,生产、发货、新厂扩建,哪一样都离不开人。我在北京这些天,好多事都积着,得赶紧处理。这周末,估计全得泡在厂里了。”
他话音一落,大丫和二宝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大丫低着头,二宝也抿着小嘴,脸上那点刚才的高兴劲儿明显淡了,都隐隐透出些失望的表情。
张家栋看得清楚,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他伸手摸了摸二宝的脑袋,声音放柔了许多:“二叔这周末确实走不开。不过,二叔可以安排小刘儿叔叔开车,送你们和舅妈一起回村里看妈妈,好不好?让舅妈也去看看你爸妈,你们在村里住一晚,星期天下午再回来。你们说行不行?”
两个孩子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虽然二叔不能一起去有点遗憾,但能坐小汽车回村看妈妈,还能住一晚,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行!”大丫立刻响亮地应道,小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二宝也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瞬间就有了光彩。
小夏也笑了:“这主意好。我也正想回去看看大姐,顺便把家里一些用不上的旧衣裳、还有你从北京带回来的点心给大姐捎去。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周末带他们回去。”
“嗯,我回头跟小刘儿说,让他把车检查好,路上注意安全。”
张家栋见孩子们高兴了,自己也松了口气。
家庭和工作,他总想尽量平衡,但有时难免顾此失彼。好在有小夏这样体贴的妻子,总能帮他弥补。
张家栋在家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
小夏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饭,大丫和二宝还在睡梦中。他匆匆吃了几口,便出了门,朝着县郊正在扩建的新厂区赶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但呼吸起来格外清爽。当他拐进通往新厂区的那条土路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只见厂区大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排起了长队,怕是有上百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但以青壮年为主。人们穿着厚实的棉衣,有的提着布包,有的空着手,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翘首望着厂门,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
队伍虽然长,但秩序还算不错,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臂上戴着红袖章的人在队伍旁边维持秩序,其中一人动作干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队伍,不时高声提醒两句:
“都排好队!别挤!前头的别插队,后头的也别急,按先来后到,都有机会!”
“把介绍信、户口本都提前准备好!一会儿叫到号再进去!”
“带着孩子的家长看好自己孩子,别乱跑,磕了碰了不好!”
……
这人正是王宝光,自打他加入合作社以后,就像换了个人,做事认真负责,很有章法。
王宝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走近的张家栋,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也顾不上喊话了,小跑着迎了上来:“家栋!你可算回来了!”他握住张家栋的手,用力摇了摇,“北京那边还顺利吧?”
“顺利,我昨天刚回来。”张家栋松开手,目光扫向那蜿蜒的队伍,疑惑道,“王哥,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人?出啥事了?”
他第一反应是不是有什么纠纷或者特殊情况。
王宝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连忙解释:“家栋,你可别误会,没事!这些都是来咱们厂应聘的!”
“应聘?”
张家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新厂区扩建,生产线要增加,再加上“夏朵”订单爆炸式增长,确实需要大量招工。只是他没想到,消息传出去,会吸引来这么多人。
“是啊!”王宝光语气里带着自豪,“从大年初六开始,这队伍就没断过!咱们‘夏朵’上了春晚,现在是全县、甚至市里都闻名的好单位!工资待遇好,活儿也体面,听说还要盖新厂房,大家都挤破了头想进来!这不,立军他和于大姐他们定了个日子统一面试,今天就是头一天,所以人特别多!我和保卫科的几个兄弟,还有从老厂区临时调来帮忙的,一早就过来维持秩序了,怕人太多出乱子。”
他说话间,还不忘回头冲队伍喊了一嗓子:“都安静点!别交头接耳了!保持秩序!”
张家栋看着王宝光这副尽职尽责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当初拉他一把,算是拉对了。
他跟着王宝光往厂门口走,排队的人群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骑自行车来的年轻人,有些人似乎认出了他,小声议论着。
“是张厂长吗?”
“看着像,电视上见过?”
大伙儿目光中带着敬畏和期待。
“孙立军和于大姐他们呢?”张家栋问。
“都在里面会议室准备面试呢,忙得脚打后脑勺。”王宝光答道,又压低声音,“家栋,你回来得正好,这事阵仗太大,立军他昨天还念叨,说招工标准、岗位分配这些大事,还得您最后拍板。这人山人海的,怎么挑,挑多少,都是学问。”
“嗯,我这就进去。”
张家栋点点头,将自行车在门房边停好,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喧闹却充满生机的新厂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