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穿过堆放着原材料和设备的院子，来到临时用作招聘办公室的平房会议室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比外面排队处还要热闹几分，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张家栋推开门，一股混杂着人体热气、尘土和紧张期待的气息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挤满了通过初筛进来等待进一步面试的人，有男有女，大多年轻，脸上带着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安。
几张用旧课桌拼凑的办公桌后面，孙立军和于大姐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两人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正疲于应对。
起初这些面试者对厂里待遇情况的询问还算正常：
“孙主任，咱们厂一个月开多少工资？有夜班补助吗？”
“于主任，缝纫工一天要干几个小时？管不管住宿？”
孙立军和于大姐面对这个正常的问题，还能按事先准备好的回答：“基本工资加计件，多劳多得，待遇比一般厂子好。”
“工作时间按国家规定，加班有加班费，宿舍正在建……”
但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开始变了。
后面的人听到前面问待遇、问条件，生怕自己因为要求“太高”而被刷下去。尤其是看到孙立军和于大姐面前堆成小山的报名表和后面望不到头的队伍，一种焦虑和“不惜代价”的情绪也逐渐开始蔓延。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声音里带着焦躁的情绪：
“孙厂长，于主任，我啥条件都不要！管一天三顿饭就行！我就想进夏朵学点真技术，将来有门手艺！”
这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很多人，紧接着，各种“自我降价”甚至“无偿奉献”的声音此起彼伏：
“于大姐，我家闺女手可巧了，缝纫机踩得那叫一个溜！您给看看，能不能先来试试？头三个月不给钱都行！”
“领导，我年轻，有力气！我不要工资，实习期长点也没关系，我就想跟着咱们‘夏朵’干！学东西！”
“孙主任，我是高中毕业，有文化，让我干啥都行！扫地看门都行，给口饭吃就成！”
“我家就在附近，不用管住！工资看着给点就成，主要就是想进咱们厂！”
……
人们七嘴八舌，热情高涨，很多人根本不再细问厂里的具体条件，就是一门心思想挤进来，甚至把“不要钱”、“白干”当成了敲门砖。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盲目的追捧和自降身价，让主要负责技术和生产的于大姐，以及统筹管理的孙立军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习惯了按章程办事，招工谈条件，讲究个你情我愿、按劳取酬，哪见过这阵势？拒绝吧，看着那一张张急切甚至带着点哀求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冷了大家的心，也怕外面传出去说“夏朵”架子大；可要是松口答应，那厂子的规矩就全乱了，以后管理更是大问题，而且对那些按正常条件应聘的人也不公平。
两人解释得口干舌燥，说什么“厂里有规定”、“该给的都会给”，但在这片“不求回报只想进来”的声浪中，显得苍白无力。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孙立军不得不再次提高声音，试图控制场面，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了起来。
“咱们厂招工是有章程的，得按岗位需要来，待遇也按国家政策和厂里规定来，大家别急……”
于大姐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嘈杂，但她的技术性解释在此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会议室里的嘈杂声浪并未平息，反而因为两位负责人的无力而显得有些混乱。
就在孙立军和于大姐倍感压力、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大家都静一静！”
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让鼎沸的人声为之一滞。
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并自动向两边分开些许。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长款羽绒服的年轻人，面容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过会议室。很多人立刻认出了他——春晚报道里那个年轻的厂长，青岛合作社的带头人，“夏朵”的掌舵人，张家栋。
“是他们厂里的厂长！”
“张厂长回来了！”
孙立军和于大姐见到张家栋以后，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孙立军更是连忙从人堆里挤出来两步：“张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张家栋对他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会议室。人群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开一条更宽的通道。他没有立刻长篇大论，而是先走到孙立军和于大姐旁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满屋子表情各异的应聘者——有急切，有期待，有紧张，也有因他出现而稍显局促的。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些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张家栋没有让大家等太久，他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平和的声音开口道：
“各位乡亲，各位同志，我是张家栋，‘夏朵’服装厂的负责人。”
他先自报家门，态度坦诚：“首先，我要代表我们青岛合作社‘夏朵’服装厂，感谢大家对我们厂的信任和厚爱。看到今天有这么多优秀的同志，愿意来我们厂工作，想把汗水洒在这里，把未来寄托在这里，我心里非常高兴，也非常感动。”
他先肯定了大家的热情和选择，让许多人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被理解的慰藉，紧跟着他就话锋一转，聊到了夏朵的品牌上来：
“咱们‘夏朵’这个牌子，是靠春晚一夜之间被全国老百姓知道的。但一个牌子能立起来，能被大家认可，光靠一次亮相远远不够。它靠的是扎扎实实的质量，靠的是工人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良心，靠的是我们对待产品、对待客户、也是对待我们自己工人的一份实诚和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原则性：“正因为大家这么看得起‘夏朵’，信任‘夏朵’，我们肩上这份责任才更重。我们招工，不是施舍，也不是搞人情。我们是要找一批能跟‘夏朵’一起成长、一起把牌子擦得更亮的同志，是要建一支有技术、守纪律、能打硬仗的队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刚才喊着“不要钱”、“白干”的人：“刚才我听到有同志说，可以不要工资，管饭就行，甚至白干都行。这份想加入‘夏朵’的心意，我收到了，也很感谢。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夏朵’不能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咱们是社会主义的企业，讲究的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干了活，流了汗，创造了价值，就该拿到应得的、合理的报酬。这是对劳动最起码的尊重，也是咱们办企业、管工厂最基本的规矩！如果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不要了，那‘夏朵’也就不配让大家这么信任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断了那些想靠“自我牺牲”换取机会的念想，也明确宣告了“夏朵”的用工原则是堂堂正正、有尊严的。
“所以，”张家栋提高了些声音，让每个人都听清楚，“咱们今天的招聘，一切按章程来！孙主任和于大姐会把各个岗位的要求、待遇、考核标准，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看适合哪个岗位，就报哪个名。咱们公开报名，公平考核，择优录取！有一技之长的，我们欢迎；愿意学习、吃苦耐劳的，我们给机会。但前提是，咱们都得按规矩来！”
张家栋几句话稳住了场面，孙立军和于大姐赶忙招呼大家重新排队，按岗位报名面试。
看着会议室里的秩序终于恢复了，张家栋心里这才踏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