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新厂里，因为夏朵这一笔及时的回款，终于缓了一口气。
厂里面忙着往首都发货，工人们都拿到了钱，正忙得热火朝天。
然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为华新的复苏而感到高兴。
离厂区不远的一家油腻腻的小饭馆里，烟雾缭绕。
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三四个人，桌上摆着几盘见底的花生米、拍黄瓜，还有几个空酒瓶。
为首的那个，正是之前因为屡次违反劳动纪律、消极怠工，最终被林厂长咬牙作出决定、用几百块钱“买断工龄”清退出去的柱子。
柱子灌了一大口劣质白酒，辣得他龇牙咧嘴，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眼睛通红，不知是酒劲还是怨气，张口就骂：“他娘的！林茂生那个老东西！”他啐了一口，“还有那个什么狗屁北京来的单子！老子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说赶就赶，就拿几百块钱打发要饭的呢？！”
旁边一个剃着青皮头、眼神游移的瘦子给他又倒满酒，附和道：“就是！柱子哥，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憋屈？我听说，厂里现在可不一样了，机器全开了，人来人往，热闹着呢！好像就是靠那批运到北京的地板，一下子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柱子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抽搐着，“他们倒是活过来了，把老子一脚踹出来等死！那几百块钱够干个屁？工作没了，以后怎么办？”
他越想越气，胸中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另一个一直闷头吃菜的光头抬起眼，压低声音说：“柱子，光在这儿喝闷酒骂娘没用。厂子好了，咱们反而更没着落，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去？”
柱子猛地抬头，盯着光头，眼神凶狠：“咽不下去！怎么着？你有主意？”
光头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不是靠那批地板翻的身吗？机器不是又响了吗？咱们……给他们找点‘不痛快’，让他们也知道知道，不是啥好事都能轮上他们！就算不能把厂子怎么着，也得恶心恶心林茂生，出出咱们心里这口恶气！”
柱子眯起眼睛，酒精和怨恨烧灼着他的理智。“对！不能让他们这么舒坦！”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得让他们也疼一疼！哥几个，帮我琢磨琢磨，怎么给他们添点堵？车间？机器？还是他们那些地板？”
昏黄的灯光下，劣质烟草和酒精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柱子的话像泼进热油里的水，让桌上另外几个人都抬起了头，眼神闪烁。
那个剃着青皮头的瘦子挠了挠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分析道：“柱子哥，进车间搞机器？不太妥当。现在厂里接了这么个大单，正是紧抓生产的时候，车间里肯定盯得死，老师傅带徒弟，闲人根本靠不近。再说，机器那玩意儿，咱们也不熟，万一弄不好，动静太大，容易栽。”
一直闷头的光头咂摸着嘴里的花生米，接口道：“就是。而且厂里现在肯定人心齐，咱们几个生面孔，或者柱子哥你这刚被清退的，一进去就得被认出来，被逮住那可不是小事。”
柱子烦躁地灌了口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咋办？就干看着他们抖起来？”
光头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阴恻恻的意味：“柱子哥，我倒是琢磨了个地方——库房。”
“库房？”柱子皱眉疑惑道。
“对，库房。”光头细数起来，“你想啊，车间盯得紧，但库房不一样。以前厂里半死不活的时候，库房就老赵头一个人看着，还兼管着收发，有时候忙不过来，钥匙就放抽屉里。现在就算加了人，也就那么一两个，而且库房那么大，堆满了东西，死角多。最重要的是——”
光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现在厂里就指望着把这批新生产出来的地板，赶紧发到北京换回剩下的钱呢！我听说，第二批货已经在加班加点盘点，这可是他们的命根子！要是……嘿嘿，要是这批等着发往北京的货，在库房里出了点意外……”
柱子眼睛猛地亮了，呼吸都粗重起来：“对！要是这批货出了问题，发不出去，或者到了北京让人家给退回来……以厂里现在这点刚缓过气来的家底，根本赔不起！到时候，别说翻身，直接就能把他们打回原形，搞不好比之前还惨！林茂生那老家伙，肯定得急得跳脚！”
瘦子也兴奋地搓着手：“库房好！库房晚上就一个老头，咱们摸清他换班和打盹的规律，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柱子越想越觉得这主意恶毒又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厂长和整个华新厂鸡飞狗跳、希望破灭的场景。
他狠狠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就这么干！哥几个，帮我盯紧了库房那边的动静，摸清楚情况。等他们的货盘点的差不多齐了，准备往北京发的时候，咱们就动手！我要让林茂生知道，把我柱子不当人看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