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新厂里,连续几天的全力赶工,第二批发往北京的地板终于检验完毕,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里,只待装车。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林厂长亲自带着生产科长、仓库管理员老赵,还有刚押送空车从北京返回、脸上还带着倦色的小陈,在仓库里进行最后的清点。
“一共是……三百箱,齐了!”
老赵核对完最后一个数字,高声报告道。
林厂长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码放整齐的木箱,箱子里满是他熟悉的木材清香和油漆味,也承载着全厂更深的期望。
他转向小陈,语气郑重地托付道:“小陈,辛苦你了,刚回来又得接着跑。这批货,是咱们厂打翻身仗的关键,明天一早,你就带着车队,照老路线,务必安全、准时送到北京驻京办!老谭还在那边等着呢。”
小陈挺直胸膛,声音洪亮:“厂长您放心!路线我都已经跑熟了,路上我一定盯死,保证一根毛都不会少,准时送到谭师傅手里!”
“好!”林厂长欣慰地看着这个迅速成长的年轻人,然后提高声音,对周围参与清点、还未散去的工人们说,“兄弟们,大家都辛苦了!夏朵那边非常讲信用,第一批的货款和这次的定金,已经打到咱们账上了!等这批货送到,尾款结清,我林茂生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之前拖欠的工资,一分不少,全部补发!而且,只要这单生意圆满完成,厂里效益好转,年底,咱们还要论功行赏,给大家发奖金!”
“好呀!真是太好了!”
“厂长说话可得算话!”
“咱们一定把活儿干漂亮!”
工人们顿时欢呼起来,疲惫的脸上绽放出兴奋的光彩。连日来的辛苦仿佛都值得了,未来的日子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
整个厂区里洋溢着久违的、充满希望的热烈气氛。
眼看天色已晚,林厂长挥挥手:“行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装车出发!”
就这样,工人们说笑着,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厂区,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
仓库大门落锁,老赵亲自检查了一遍,也提着马灯回了值班室。
喧闹了一天的华新厂,慢慢沉入冬夜的静谧之中,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然而,在这片酝酿着复苏的宁静之下,危机也悄然逼近。
厂区西侧,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红砖围墙,因为去年夏天暴雨冲刷,塌了一角,只用些废旧木板和铁丝网草草拦了一下,一直没顾上彻底修缮。
此刻,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这个缺口。
正是柱子、光头和瘦子他们几个。
柱子手里拎着一个用破布缠裹的、沉甸甸的罐子,光头手里拿着撬锁工具,瘦子则紧张地东张西望。
瘦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柱子哥,咱……咱真要去啊?这要让人逮着……”
“闭嘴!”柱子恶狠狠地打断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想想那几百块钱!想想他们现在热火朝天的样子!你咽得下这口气?”他踢了踢脚下松动的木板,“就这儿,白天看好了,没人管。动作快点!”
光头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几块用作遮挡的腐朽木板和松垮的铁丝网,回头对柱子说:“柱子哥,这玩意儿一挪开动静不小,里头值班的可能听得见。”
柱子啐了一口:“听见个屁!老赵头耳朵背,这个点儿肯定在听收音机。麻利点!”
光头闻言也不再多说,和柱子一起,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开那些木板。
腐朽的木头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柱子更是死死盯着不远处亮着灯的值班室窗户。
好在,除了夜风穿过缺口的呜咽声,并没有其他动静。值班室的窗户里,从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依旧咿咿呀呀地响着。
“快,钻过去!”柱子低吼一声,率先侧身,从那勉强够一人通过的缺口挤了进去,冰凉的砖石蹭了他一身灰。
光头和瘦子紧随其后。
进了厂区,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让柱子心跳加速。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阴影深处:“仓库在那边,跟我来,别弄出响动!”
就这样三个黑影像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沿着墙根和堆料的阴影,朝着那座存放着华新厂全部希望的仓库,潜行而去。
冰凉的夜风灌进来,让他们打了个寒颤,但更多的是做坏事前的紧张和刺激。柱子对厂区地形了如指掌,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仓库所在的位置,借着建筑物和树木的阴影,蹑手蹑脚地摸去。
仓库厚重的木门紧闭着,挂着一把老式铁锁。值班室就在仓库旁边,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能听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老赵头还没睡。
柱子蹲在仓库墙根的暗影里,冲光头使了个眼色。光头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和一根细细的铁丝,凑到锁眼前——他早年干过溜门撬锁的勾当。瘦子则紧张地四处张望,放风。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铁锁被打开了。
柱子脸上掠过一丝狞笑,轻轻推开了沉重的仓库木门,闪身而入。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高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那一堆堆码放整齐的货箱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木材和防潮剂的味道。
他的目标,就在眼前。
仓库里比外面更冷,寒气仿佛能渗入骨髓。柱子适应了一下黑暗,低声道:“亮子,把手电打开,照着点!别照窗户!”
瘦子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裹着红布的老式手电筒,拧亮。一束昏黄的光柱划破黑暗,落在最近的一摞木箱上,箱子上用红漆清晰地写着“北京-夏朵办事处”、“小心轻放”等字样。
“就这个!”柱子指着箱子,对光头说,“撬开!看看他们给北京那边送的是什么好货色!”
光头从后腰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短撬棍,插进箱盖缝隙,用力一撬。“嘎嘣”一声轻响,钉子松动,箱盖被掀开。手电光下,几块深色、纹理清晰、表面处理得光滑如镜的地板露了出来,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质地紧密,做工精细。
柱子伸手拿出一块,掂了掂,又用手指狠狠划过漆面,留下一条白痕。他凑近闻了闻那上好的木材和漆料混合的、成本不菲的气味,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娘的!”柱子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林茂生这个老狐狸!给北京人用的都是这样的好料子!这漆,这木头,得多少钱?!这笔买卖,他们肯定赚海了!怪不得有钱补发工资,还他娘的要给全厂发奖金!”
他把地板往箱子里重重一扔,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瘦子吓得差点把手电掉地上,慌忙捂住光源。
“就给我几百块!就想把我像臭抹布一样甩了!”柱子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林茂生私下里还不知道黑了多少!肯定早就捞足了!”
光头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声道:“柱子哥,小声点!东西也看了,咱……咱赶紧办正事吧?时间长了,怕……”
“怕什么怕?!”柱子猛地打断他,瞪着眼睛,手电光映得他脸色狰狞,“两个没出息的怂包!这就吓破胆了?想想他们怎么对老子的!今天不让他们出点血,老子就不叫柱子!”
他一把抢过瘦子手里的手电,更仔细地照向仓库深处,似乎在寻找最合适下手的地方。
昏黄的光柱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货堆,最终停在了仓库中央、码放得最高最整齐的那一片区域——这里存放的,显然是准备最先装车发运的那批货。
“就这儿!”柱子咬牙切齿地低吼,手指着那片货堆,“把周围这几排箱子,都给老子撬开!要毁,就毁他们最心疼的!”
光头和瘦子被他眼里的狠厉吓住,不敢再多话,赶紧拿起撬棍,手忙脚乱地开始撬开一个又一个木箱。
“嘎嘣”、“嘎嘣”的撬钉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接连响起,伴随着箱盖被掀开的闷响。很快,十几箱地板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深色的板材在手电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柱子把一直拎在手里的破布包重重放在地上,三两下扯开,里面赫然是两罐已经开过封的、粘稠的工业黑漆。刺鼻的油漆味立刻弥漫开来,压过了原本的木香。
“还愣着干什么?”柱子自己先抱起一罐,拧开盖子,对另外两人喝道,“泼!给我往箱子里狠狠泼!让他们的‘好货’全变成垃圾!”
说着,他双手抬起沉甸甸的漆罐,对准一个敞开的木箱,将里面粘稠恶臭的黑漆“哗啦”一声倾泻而下!漆黑的液体瞬间淹没了底下几块精心制作的地板,顺着缝隙流淌,污染了更多。
光头和瘦子也被这疯狂的破坏欲感染,或者说是被柱子的气势胁迫,各自抱起另一罐油漆,胡乱地朝着周围的箱子泼洒。
粘稠的漆液飞溅,落在木箱上、地板上,甚至他们自己的裤腿和鞋上。仓库里顿时弥漫开浓烈刺鼻的化学气味。
不到十分钟,至少二三十箱地板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黑色的油漆在惨淡的月光和手电余光下,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
“行了!事儿办完了!咱们走!”
柱子扔开空漆罐,听着罐子滚动的空洞响声,心里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但随即被更大的慌乱取代。
三人不敢停留,仓皇地朝着仓库门口摸去。
就在他们刚刚踏出仓库大门时,一道手电的强光从不远处值班室的方向猛地扫了过来!
“谁?!谁在那儿?!”
是老赵头的声音,带着睡意被惊醒的沙哑和警觉。他晚上起夜,隐约听到仓库这边似乎有异响,不放心,就提着手电过来查看。
光柱一下子照到了三个慌慌张张的人影。
“坏了!快跑啊!”
柱子被这光柱照得魂飞魄散,低吼一声,三人也顾不上隐藏脚步声了,朝着来时的围墙缺口方向没命地狂奔。
“站住!抓贼啊!”
老赵头虽然年纪大,但责任心极强,见状立刻大喊着追了上来。可他毕竟腿脚不如年轻人,加上夜色黑暗,地形复杂,追出一段距离后,那三个黑影已经翻过围墙缺口,消失在厂区外的荒野中。
老赵头气喘吁吁地停下,心里暗道不好,就立刻折返回仓库,推开那扇虚掩的、锁被破坏的大门,拧亮手电往里一照——
眼前狼藉的景象让他瞬间头皮发麻,如坠冰窟!
手电光下,大片被撬开的木箱东倒西歪,粘稠恶臭的黑色油漆泼得到处都是,许多箱子里原本光洁的地板已经被染得面目全非,在光线照射下反射着诡异污浊的光泽。
至少几十箱明天一早就要装车发往北京、关乎全厂命运的地板,被这个几个小子给毁了!
老赵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扶着门框,看着眼前的惨状,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他知道,这下可是出大事了!华新的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