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旧漆黑,正是黎明前最冷最暗的时候。
林厂长蹬着自行车,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心头沉甸甸的,老赵头那通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紧急电话,像一块冰坨子压在他胸口,“仓库出大事”几个字让他一路上心惊肉跳。
厂门虚掩着,看门的人也不在岗亭。
林厂长进了长门以后扔下自行车,一路就飞奔到仓库区域。远远就看到仓库大门洞开,里面透出值班室马灯昏暗摇曳的光,一个人影佝偻在门口,正是老赵头。
“老赵!”
林厂长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异常清晰。
老赵头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身,看到林厂长,他踉跄着扑过来,脸上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林厂长的胳膊,浑身都颤抖得厉害:“厂……厂长!你可来了!完了……全完了啊!”他指向仓库里面,声音哽咽不堪,“遭了瘟的贼……把……把咱们的货……给毁了啊!”
林厂长心头猛地一缩,来不及细问,也顾不上安抚几乎崩溃的老赵,一把甩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仓库大门。
值班室的马灯光线有限,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
林厂长凭着记忆,摸黑冲向墙边,“啪”地一声狠狠拍下了电灯开关!
顶棚上几盏大功率白炽灯猛地亮起,强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也在一瞬间,将仓库里的一切彻底暴露无遗。
看到了仓库里现在的情况,林厂长站在原地,像被骤然冻住的冰雕。
眼前,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狼藉景象。原
本码放整齐的木箱被暴力撬开,推得东倒西歪。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油漆味浓烈得直冲鼻腔。
而最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些本应泛着温润木色、光洁平整的地板,此刻大片大片地被泼上了粘稠乌黑的油漆!
黑色的污秽肆意流淌、凝结,覆盖了木纹,玷污了漆面,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刻在那些精心制作的产品上,也刻在了林厂长的心上。
惨白的灯光下,这片被恶意摧毁的现场,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林厂长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耳边是尖锐的耳鸣。
他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货架,手指抠进了木头缝里,指甲劈了也毫无知觉。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刺目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黑色,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噩梦。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和老赵头在门外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林厂长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涕泪横流的老赵。
他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是谁……是谁干的?”
老赵头抹了把混着灰尘的眼泪,声音还在抖:“天……天太黑,我没看清楚脸……就看到是三个年轻小子,跑得飞快,翻西边那个墙缺口跑的……我……我没追上……”他痛恨地捶打着自己的腿。
三个年轻小子……翻西墙缺口……对厂区这么熟……
林厂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布满了血丝,但那份极致的震惊和痛心,正被一种冰冷的怒意所取代。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柱子!除了他,还有谁会对厂里有这么大的怨恨,又熟悉厂里的漏洞?
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
证据呢?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抓人,是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老书记也披着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了,显然是也得知了动静。
他年纪大,跑得气喘吁吁:“茂生!老赵!出啥事了?大半夜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已经走到了仓库门口,灯光将里面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老书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箱箱被撬开、被黑色油漆污损得面目全非的地板,看着这如同被飓风肆虐过的现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这……”老书记指着里面,手指颤抖,声音苍老而破碎,“这是谁……造孽啊!这是要断了咱们厂的生路啊!”
他踉跄着走进仓库,不顾刺鼻的气味,蹲下身,颤抖着手摸了摸一块被油漆浸透的地板,那粘稠冰凉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完了……明天……明天就要装车了啊!这……这可怎么向北京那边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