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这几天心情确实不错,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青岛新厂就像个终于学会走稳路的孩子,虽然偶尔还有点磕绊,但那股子向前奔的劲儿是实实在在的。
新招的工人们,大多是附近的知青和待业青年,对于能在县里的龙头工厂工作的机会都渴望,跟在老师傅屁股后面也学得认真,车间里日夜响着的机器声,不再是刺耳的噪音,倒像是合奏着一首充满希望的进行曲。
销售旺季更是锦上添花,订单多得让人又喜又愁——喜的是每一笔订单都能给厂里带来不少的收入,愁的则是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生产得再快点才好。
这天上午,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办公室刷着绿漆的窗框,暖洋洋地洒进来,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在光柱里跳起了舞。
孙立军连门都忘了敲,举着一沓还带着油墨香的报表,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是憋不住的笑:“张哥!张哥!快看这个!”
“你小子,稳当点,”张家栋笑骂了一句,接过报表,“捡着金元宝了?这么高兴?”
“比金元宝还实在!”孙立军凑到办公桌对面,手指点着报表上的数字,语气兴奋道,“照这个势头,这个月的销售额,能稳稳突破五百万大关!这还只是国内市场,没算上史蒂夫那边正在磨的出口单子呢!咱们新推的那款带貉子毛领的羽绒服,百货大楼那边都说卖脱销了,催着补货呢!”
张家栋仔细看着报表上那串不断攀升、实实在在的数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没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抱着胳膊,看着楼下。
院子里,新下线的成品正被工人们小心地装上卡车,准备发往各地;车间门口,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工人正说笑着走向食堂,脸上虽然带着倦色,眼神却亮晶晶的。
“立军,看见没?”张家栋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踏实下来的感慨,“机器转起来,人心也聚起来,这日子,就有奔头了。咱们在青岛扎下的这个根,算是活了。”
“那可不!”孙立军也走过来,并肩站着,“张哥,当初你主张跟县里协调资源建新厂,扩生产线,我是心里打鼓的。现在看,还是你眼光毒!”
“少拍马屁。”张家栋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语气变得憧憬起来,“根扎稳了,下一步,就是要把咱们的‘脸面’立起来。北京驻京办那边,等华新这批地板一到货,铺上去,再把咱们从青岛精挑细选发过去的家具、样品一摆,嚯,那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
他越说越起劲,身子微微前倾:“我琢磨着,等那边拾掇利索了,咱们就把那些难啃的外商骨头,还有各地有实力的大客户,分批请到北京去!不在谈判桌上干说,就让他们在那个敞亮的展厅里转,看,摸,甚至穿上身试试!这羽绒服暖不暖,版型正不正,毛领靓不靓,自己一试就知道!这比咱们业务员磨破嘴皮子管用十倍!到时候,订单还不得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哗地来?”
孙立军听得眼睛放光,仿佛已经身临其境:“张哥!你这主意太绝了!首都那是什么地方?门面一亮,咱们‘夏朵’这牌子,档次‘噌’就上去了!不行,等那边弄好了,你可得第一个派我去打前站,学学首都的场面,也好好跟那些大客户唠唠!”
“少不了你的!到时候就怕你忙得脚打后脑勺!”张家栋笑道,正要再说,突然——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充满阳光和畅想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啊这是,赶着饭点儿打电话。”孙立军随口嘟囔了一句。
张家栋心情正好,顺手拿起听筒,语气轻松带笑:“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他的笑容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张……张助理……是我,华新的林茂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张家栋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身体也坐直了,脸上的轻松神色迅速褪去,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没有打断对方的话,只是沉声应道:“林厂长,您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孙立军在一旁,看到张家栋表情骤变,从眉飞色舞到凝重严肃,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知道肯定不是好消息。
电话那头,林厂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启齿的艰难:“我们厂里……出了点……很大的意外……原定明天要发给您的那批地板……恐怕……恐怕没法按时发过去了……我……我真是没脸跟您开这个口啊……”
张家栋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语气依旧保持着冷静:“林厂长,您先别急。是什么意外?货怎么了?是生产上遇到困难,还是……”
“不……不是生产……”林厂长似乎痛苦地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是……是仓库里……那批备好的货……被人……被人给恶意破坏了……损失很大……短时间内,恐怕凑不齐发给您的数量了……”
恶意破坏?仓库?
张家栋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听起来可不像简单的生产事故。
“人没事吧?”他首先问道。
“人没事……就是货……”林厂长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无力。
张家栋快速思考着,知道电话里不便细问,尤其是对方情绪明显不稳。
赶忙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林厂长,人没事就好。货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先稳住,处理厂里的事情。发货的事,咱们再商量。
我这边先了解一下情况,您也先别太自责,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又简短安慰了几句,张家栋挂断了电话,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张哥,咋回事?华新那边出啥幺蛾子了?”孙立军迫不及待地问,脸上写满了担忧,“不是都说他们那批地板是现成的库存,就等着打包发货吗?这都能出问题?”
张家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林厂长没细说,只说是仓库里的货被人恶意破坏了,损失不小,今天发不了货了。”
“恶意破坏?”孙立军瞪大了眼,“这……这是有人故意捣乱啊!他们厂里得罪什么人了?”他随即想到更现实的问题,愁容满面,“这下可麻烦了!咱们北京那边还等着铺地板呢!郑导那边都安排好了工期,有些外地的客户也等着看咱们的展厅……这要是耽误了,可不是小事,直接影响咱们后续的订单和销量啊!”
“是啊,耽误不起。”
张家栋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他开始快速收拾桌面上散乱的文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孙立军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有些懵了:“张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给我安排最快去广州的车票,到了广州我再转车去佛山。”
张家栋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啊?”孙立军更惊讶了,“张哥,就算事情大,也不能您亲自跑一趟吧?派个人过去看看情况不行吗?你这边厂里一摊子事,销售旺季,新厂也离不开您坐镇啊!”
张家栋已经穿好了外套,神色冷静地分析:“之前,我一直是以‘小张助理’的身份跟林厂长接触的,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现在我直接过去,身份上比较方便,不会给他太大压力。其次……”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看重林厂长这个人,实诚,有担当,把厂子看得比命重。现在他们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电话里那声音……肯定是遇到大坎儿了。以他的性子,肯定觉得对不起我们,更不会主动开口求援,只会自己硬扛。我过去,不是兴师问罪,是看看能不能真的帮上忙。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让人记得住。华新如果能迈过这个坎,咱们以后的合作基础,就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交情了。这笔账,值得我跑一趟。”
孙立军听着,慢慢明白了张家栋的深意,也被他的魄力和情义打动。
他不再劝阻,立刻点头道:“明白了,张哥!我这就去安排!保证给您弄到最快的票!厂里这边你放心,我和几个老师傅盯着,出不了岔子!”
“嗯,厂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张家栋拍了拍孙立军的肩膀,就直接披上了衣服,急匆匆地往办公室大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