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回家跟家里打了声招呼,随便带了些衣服,就连夜从青岛出发,一路火车颠簸,星夜兼程往广州赶去。
而在他南下的这两天里,华新厂那间不大的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天一大早,厂里的会议室里就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林厂长、老书记、小会计,还有生产科长老陈、技术骨干大刘,几个人围坐在旧木桌旁,个个眉头紧锁,脸色发灰。
小会计面前摊着刚刚核对完的清单,声音带着哭腔:“厂长,书记,陈科长反复清点过了……库房里没被那黑心漆污染的,完整能用的地板,满打满算,只够……只够原来订货量的三分之一不到……”
“三分之一……”老书记喃喃重复着,干瘦的手指捏着早已熄灭的烟卷,微微发抖,“那怎么够?北京那边要的是铺满好几层楼!这点儿,连一层都铺不完啊!”
生产科长老陈叹了口气,他是管生产的,更知道时间紧迫:“就算咱们现在立刻把剩下这点好货发过去,也远远达不到合同要求。夏朵那边……能同意吗?会不会……”
小会计怯生生地接话,说出了大家最担心的问题:“夏朵那边会不会要我们把之前的货款和定金都退回去?那笔钱咱们刚用来还了一部分债,进了新原料,账上……又快空了……”
老书记一听,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既是气的,也是急的:“退钱?那不等于要了咱们厂的老命吗?刚看见点光亮,又掉回冰窟窿里了?”
林厂长一直沉默着,听着大家的议论,心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嗓音沙哑得厉害:“光发愁也没用。老陈,大刘,你们是管技术生产的,说点实际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抛开被毁的这批,从现在开始,重新从东北进原料,加班加点生产,要多久能凑齐北京那边需要的量?”
技术大刘和科长老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老陈掰着手指头算道:“厂长,最快的红松料,从东北发过来,路上就得十来天。就算料到了立刻投产,烘干、加工、上漆、养生……每一道工序都卡着最短时间,半点差错不能出,没有一个月……根本下不来。这还得保证原料及时、生产顺利。”
“一个月……”
林厂长闭上眼,疲惫地靠向椅背。
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夏朵的展厅计划,外商客户的参观,全都得泡汤。他们等不起,华新更赔不起这个信誉和时间的损失。
“报案!必须报案!”老书记用力一拍桌子,气得胡子直颤,“把那三个挨千刀的王八蛋抓回来!让他们赔!倾家荡产也得赔!”
林厂长听完只是苦笑一下,摇摇头:“老书记,抓人当然要抓,派出所已经立案了。可就算把人抓回来,他们几个混混,能赔得出这几十箱地板的钱吗?能赔得起咱们耽误的时间和夏朵那边的损失吗?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境。”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绝望像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也突然被林厂长的这几句话浇灭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吞噬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接着被推开一条缝。
门卫老李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紧张。
“厂长……打扰一下,外头……外头有人找您。”
林厂长正心烦意乱,以为又是哪个闻讯赶来催债或者打探消息的,没好气地问:“谁啊?没看见正开会吗?让他等着!”
老李咽了口唾沫,又小声说道:“他说……他姓张,是从青岛夏朵公司过来的……叫……叫张家栋。”
“张家栋?”林厂长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把这个名字和“小张助理”对上号。
但“青岛夏朵”几个字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还是旁边的小会计脑子转得快,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失声道:“厂长!是……是‘小张助理’!夏朵的那个‘小张助理’!他……他怎么亲自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炸开了。
林厂长“嚯”地站起身,撞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书记也惊得忘了咳嗽,瞪着眼睛。所有人都呆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从青岛跑来了?
是来兴师问罪?还是……?
林厂长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老李说:“快……快请进来!不,我……我亲自去接!”
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迈着有些发僵的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他不知道这位突然降临的“小张助理”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华新厂的命运,或许现在都只凭这位“小张助理的一句话”。
推开会议室沉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厂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厂办小楼前空地上的那个年轻人——张家栋。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呢子外套,风尘仆仆,手里只拎着个简单的旅行包,正微微仰头打量着厂区的建筑和远处隐约传来机器声响的车间方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身姿却依旧挺拔。
“小张助理!”林厂长连忙迎上前,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笑容比哭还难看,“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真是让我们……”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他发现张家栋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他身后——老书记、小会计、生产科长老陈、技术大刘……厂里此刻的核心人物,几乎都跟着他出来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愧疚和紧张,齐刷刷地看着这位不期而至的“钦差”。
张家栋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阵仗。
他快走两步,主动伸出手,声音清朗:
“林厂长!各位同志,你们好!实在不好意思,没提前打个招呼,就顺着您上次给的发货地址找过来了,冒昧打扰了!”
他的手温暖有力,握住了林厂长有些冰凉的手。
林厂长感受着这份力度,心里更不是滋味,连忙道:“张助理,您千万别这么说!该说道歉的是我们!厂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耽误了您那边的正事,我……我们真是没脸见您!还劳您大老远跑这一趟,我们这心里……”
林厂长的声音哽住了,眼圈有些发红。他身后的老书记等人,也都低下头,面色沉重。
张家栋却松开手,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
“林厂长,各位,先不说这个。我这次来,除了了解一下情况,其实也是早就想过来学习学习。”他指了指远处隐约有机器的方向,语气真诚,“电话里听您说过,也听郑导夸过,知道咱们华新是老厂,有手艺,有底蕴。我这趟既然来了,能不能先带我参观参观咱们厂里的生产车间?让我也开开眼,看看咱们这么好的地板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林厂长和众人的预料。
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的质问、责备,甚至立刻要求查看损失、商议赔偿,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第一件事,居然是想参观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