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厂长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老书记。
老书记毕竟经验丰富,虽然心里也打鼓,但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也是观察他们真实生产状况的机会。
他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尽量自然的笑容,招呼大伙儿道:“张助理想参观车间?那太好了!欢迎指导!老陈,大刘,你们俩陪着张助理,好好给张助理介绍介绍!把咱们压箱底的真本事都亮出来!”
生产科长老陈和技术骨干大刘赶紧应声,虽然心里也七上八下,但厂长的眼神和书记的话让他们明白,必须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林厂长,您要是有事忙,不用一直陪着我,让陈科长他们带路就行。”
张家栋体贴地说,似乎想减轻林厂长的压力。
“不不不,我陪您一起!”林厂长立刻道。
他哪里敢让这位“小张助理”单独去看?
虽然车间现在因为原料问题,生产并不满负荷,但基本的工序和老师傅们的手艺还在。
他隐隐觉得,这位年轻的“助理”此行,目的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也许,转机就藏在这看似随意的参观之中?
他定了定神,伸手引路:“张助理,这边请,车间就在后面。”
众人心思各异地朝着车间走去。穿过堆放着部分新进木材的露天料场,便来到了主要的生产区域。厂房是五六十年代常见的红砖拱顶结构,高大却有些陈旧,但内部打扫得还算干净。
生产科长老陈作为主要介绍人,努力打起精神,指着入口处几台保养得不错的旧机器开始介绍:“张助理,这边是我们开料和粗加工的区域。这是带锯,把原木剖成板材;这是平刨和压刨,初步定厚和找平。这些机器都是厂里的老伙计了,用了快二十年了,但精度保持得还行,老师傅们用惯了。”
张家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还走近看了看机器上的一些铭牌和操作痕迹。他能看出,这些设备虽然老旧,但保养状态比他想得要好,油污擦拭得比较干净,关键部位没有严重的磨损,说明日常维护是到位的。他注意到操作机器的老师傅虽然沉默,但手法熟练稳健。
技术骨干大刘接着介绍细加工和砂光区域,他指着一台用于加工地板榫卯的四面刨床和旁边的砂光机说道:“张助理,地板拼接的平整度和严密性,关键就在这榫卯的加工精度和砂光效果上。我们用的是传统榫卯工艺,虽然效率比不上后来的一些新方法,但拼接牢固,对木材本身的适应性更好。”
他拿起一块加工好的地板样品,展示着上面精细的企口和榫舌。
张家栋接过样品,仔细看了看榫卯的接口,又用手指摸了摸砂光后的板面,问道:“这砂光是几道工序?不同目数的砂带是怎么搭配使用的?最后的漆面平整度,和砂光关系很大吧?”
大刘见问得专业,精神一振,详细解答:“一般是三道砂光,粗砂、中砂、细砂。粗砂用低目数的,主要去除大的刀痕和木毛;中砂过渡;细砂就用很高目数的了,把表面磨得非常细腻光滑,这样上底漆和面漆之后,光泽和平整度才能出来。我们厂里对最后一道细砂的要求特别高,砂光不平,漆面就会放大缺陷。”
这时,一直仔细听着的老书记也插话了,他语气里带着对往昔的回忆和一丝自豪:“张助理,说起这砂光,我们厂可是有讲究的。早些年,给外贸公司加工一批硬木地板,就是砂光这道关没过好,返了工,教训深刻啊!从那以后,厂里就定了规矩,砂光工序的老师傅,必须是心最细、手最稳的,学徒没个三五年摸不到细砂机。”
他指了指正在操作一台老式砂光机的、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师傅继续介绍道:“像刘师傅,干这行快三十年了,闭着眼睛听砂带声音,就知道磨到位没有。”
林厂长也适时补充,语气非常诚恳:“是啊,小张助理。我们华新这些年虽然困难,但在工艺和品控上,一直不敢松懈。老工人传下来的手艺和规矩,是厂里最宝贵的家底。就像大刘说的,地板铺上去平不平,缝严不严,脚感舒不舒服,一半在干燥,另一半就在这前期的精细加工上。我们可能设备不如一些新厂先进,但这份对工序的认真和老师傅的经验,是我们敢接您这单活的底气。”
张家栋听着,目光扫过那位专注操作的刘师傅,又看了看林厂长和老书记脸上那份因技艺而生的底气,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来到了干燥车间。
这是地板生产中最关键、也最耗时的环节之一。
车间里比外面暖和干燥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受热后特有的香气。
里面并排矗立着几座砖砌的、类似大窑的干燥窑,这是当时国内木材加工厂常见的干燥设备,依靠蒸汽或热风进行人工干燥,以替代漫长且不可控的自然阴干。
“张助理,这是我们的干燥窑。”
老陈指着其中一个窑体介绍,“木材的干燥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成品地板的稳定性和会不会开裂变形。我们用的是低温慢干的工艺,虽然周期长,但木材内部应力释放得充分,含水率能控制得比较均匀,达到北方使用的要求。”
张家栋饶有兴趣地走到一个窑门前,通过观察窗看了看里面层层架起的板材,问道:“陈科长,你们这干燥窑,热源是蒸汽还是热风?干燥周期一般多久?怎么监测和控制不同阶段的温湿度?尤其是,”他回过头,很具体地问,“如何确保窑内各个位置的板材干燥程度一致?避免有的干了有的还潮?”
这些问题相当专业,直指干燥工艺的核心难点。
老陈和大刘对视一眼,不敢怠慢,详细解释道:“我们用的是锅炉产生的蒸汽,通过管道和散热片加热窑内空气。周期要看木材厚度和初始含水率,一般要二十天到一个月。温湿度控制主要靠老师傅的经验,结合干湿球温度计读数来调整阀门。至于均匀性……”
大刘赶忙接过话头,指着窑体内部的结构:“我们在窑内设计了合理的气流通道,强制通风,让热空气能比较均匀地流过每块板材。另外,定期倒垛——就是把不同位置的板材互换位置,也是保证均匀干燥的重要步骤。我们厂在这方面,一直是比较讲究的。”
张家栋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
这一路参观下来,从开料到干燥,从榫卯加工到砂光,他对华新厂的技术底蕴、老师傅的手艺、以及管理上对传统工艺的坚持,有了非常直观的了解。
这确实是一家有底子的厂子,现在的困境也并非源于技术和质量,这让他心里的判断更加清晰。
参观完最后一道油漆工序,同样看到了老师傅对调漆、涂布、打磨的严谨,张家栋这才停下脚步,转向一直陪同在侧、神色紧绷的林厂长:
“林厂长,各位,车间看完了,我受益良多。咱们厂的技术实力和老师傅们的责任心,我算是亲眼看到了,确实名不虚传。”他先给予了肯定的评价,这让林厂长等人紧绷的神经稍松。
不过紧接着,张家栋话锋就微微一转:“那么,现在……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这次没能发往北京的那批货?我想了解一下具体的损失情况。”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接插向了最疼痛的软肋。
林厂长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嘴唇嚅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老书记。
老书记也面露难色,两人交换了一个沉重而无奈的眼神。
仓库里的惨状,是他们最不愿示人的伤疤。
但是,躲是躲不过的。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了好的,自然也要看坏的,这终究是要给人家一个交代的。
林厂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沉重地点了点头:“……好,张助理,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