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县委办公室的灯光却亮如白昼。
张家栋的话语落下，室内先是沉寂了片刻，随后就像烧开的滚水般立马沸腾了起来。
众人脸上最初的惊慌，早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我这就去给报社打电话！”马姑娘扶了扶眼镜，第一个行动起来。
她拿起县委那封格式严谨的介绍信，然后又接过张家栋递给她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上次《青岛日报》来厂里采访“太阳牌”热销现象时，主编私下留给她的一个紧急联系方式——那是他家的电话号码，预备的就是今天晚上这样的重要时刻。
张家栋叫住正要冲出门的马姑娘，神色凝重地补充道：“小马，等等！这事关重大，电话里万一说不透彻，反而误事……”
他说着，又立马把桌上的一叠材料拿了起来——那份英文传票的翻译摘要、厂里草拟的强硬声明、还有最近火爆的销售数据简报，塞进另一个文件夹里。
“你带上这些，”他把文件夹递给马姑娘，语气斩钉截铁，“如果主编在电话里稍有迟疑，或者你觉得光靠嘴说分量不够，就别犹豫！立刻让小刘儿开车带上你，连夜去市里！务必在天亮前，把材料亲手交到王主编手上，当面把咱们的立场、这场官司的利害，还有老百姓的支持，一五一十跟他讲清楚！”
他目光灼灼，盯着马姑娘：“告诉他，这不是咱们县城一家厂子的事，这是咱们青岛自己品牌的脸面！明天的《青岛日报》，头版必须有咱们的声音！这官司，咱们不仅要打，还要让全青岛父老乡亲都知道咱们是怎么打的！”
“明白！”马姑娘重重点头，把两个信封和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绝密文件，“张厂长您放心，电话要是讲不清，我就是跑断腿，也一定把话带到，把材料送到！保证不让咱们县罐头厂的同志们失望！”
说完，她转身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县罐头厂里，夜色被车间通明的灯火驱散。
蒋厂长没有选择广播，而是直接爬上了原料仓库门口用来卸货的一个旧木箱，这临时的高台让他能看清底下黑压压一片的工人们，也能保证他与这些工人们的距离最近。
刚刚结束夜班生产的工人们脸上还带着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集合弄得有些茫然。
蒋厂长站在木箱上，环视着底下朝夕相处的工友们，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要把那股沉甸甸的怒气都吸进去，再转化成力量吼出来。
他扯开了那副在车间里练就的、能压过机器轰鸣的粗犷嗓门，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厂房里滚过：
“工友们！老少爷们儿们！都静一静！听我说！咱们厂，现在摊上大事了！”
消息像一颗冷水砸进滚油锅，台下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纷纷在心里揣测：难道是外汇指标没批下来，进口的新生产线黄了？还是说市里检查出了啥质量问题，要停产整顿？
又或者是厂子里哪笔账目出了纰漏？甚至有人心里咯噔一下，想着是不是蒋厂长这么晚从县里赶回来，是带来了什么关于政策变化的坏消息？
毕竟，这年头，乡镇企业虽然红火，但根基还不稳，一阵风刮过来，说不定就凉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车间顶棚那几盏大功率灯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以及远处锅炉房隐约传来的压力阀排气声。
人们屏息凝神，等着蒋厂长嘴里吐出那个能让他们心安或者心碎的“大事”。
“啥大事？天塌不下来！但洋鬼子欺负到咱家门口了！”蒋厂长挥舞着手臂，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就那个美国咱们之前最大客户，叫啥来自……萨姆超市！对，就是它！在他们的地盘上，卖咱们的罐头赚钱，还他x的玩不起！一纸状子，把咱们‘太阳’牌给告到美国法院去了！说咱们侵权！说咱们抢了他们的生意！”
他唾沫星子横飞，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疙瘩：“县委刚接到传票！带鹰徽的！洋文的！那架势，就是要逼死咱们！要咱们赔钱！要咱们停产！要咱们把‘太阳’这个牌子给灭了！”
台下那片刻的死寂，仿佛暴风雨前极致的压抑。
随即，就如同堤坝决口，轰地一声，各种声音猛地炸开了锅！
“啥？！美国佬告咱们？！”
一个正端着辣酱原料的中年女工手一抖，手里盆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红油辣的酱汁溅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侵权？侵他X个腿的权！咱们的太阳牌注册得好好的，凭啥说咱侵权！”
一个负责贴标的年轻小伙子猛地跳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愤怒地挥舞着手里还没贴的商标纸。
“萨姆超市？不就是那个以前还要求咱们多供货的大主顾吗？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忒不是东西了！”
销售科的同志气得直拍大腿，他想起了之前为了满足萨姆的订单，全厂加班加点熬通宵的场景。
“赔钱？停产？还要灭咱们的牌子？他们咋不上天呢！”
一个脾气火爆的维修工抡起手里的扳手就想往铁架上砸，被旁边的人赶紧拉住。
“带鹰徽的洋文传票？送到县委了？”
几个老成持重的老师傅相互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这……这惹得起吗？要不……忍忍算了？”
“算了？都欺负到咱们门口，咱们还能跟他们算了？”
“对！咱们辛辛苦苦创出来的牌子，他们说不让卖了就不买了？凭什么！”
“这是看咱们好欺负啊！觉得咱们是乡下厂子，没人撑腰是吧！”
群情激愤，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车间的顶棚都快被这愤怒的声浪掀开了。
先前那份对“大事”的揣测和不安，此刻全部化作了对蛮横霸凌的怒火和不平。
蒋厂长感受着厂里众人的气愤，知道此时的气氛已经到位，这才双手下按，示意大家先冷静下来。
“刚才，县里的张干部跟我说，”蒋厂长的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这官司，咱们退不得！一退，丢的不是咱平县罐头厂的脸，丢的是咱中国所有想往外卖东西的厂子的脸！以后是个洋人就能拿个专利、拿个商标来敲诈咱们！咱们今天退了，咱们的儿孙就得永远矮人一头！这口气，咱们能咽下去吗！”
“不能！”
几乎是异口同声，台下爆发出炸雷般的怒吼。最后那一丝犹豫和恐惧被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集体荣誉感和磅礴怒气。
“咽不下！坚决咽不下！”那个之前掉了辣酱盆的女工弯腰捡起盆子，眼睛通红地嘶喊着，“厂长！咱们跟他们干到底！”
“对！干到底！不能让洋鬼子看扁了！”
“咱‘太阳’牌不能倒！咱中国厂子的腰杆不能弯！”
“凭什么退？咱们有理！咱们不怕！”
工人们挥舞着拳头，情绪激动。
几个老师傅也彻底抛开了顾虑，用力地点着头，脸上满是坚毅：“蒋厂长，你说得对！这不是咱一个厂的事！这口气必须争！”
“所以，这官司，必须打！”蒋厂长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三个字，拳头狠狠砸在摊开的手掌上，“而且，要打出咱们的志气，打出咱们的骨气！要让那帮洋大人看看，咱们中国的乡镇企业，不是泥捏的！咱们的‘太阳’牌，亮得很，容不得他们来遮！”
“对！咱们跟他们干！”
震耳欲聋的回应声如同惊雷，在车间里炸响，久久回荡。
“厂长！我在厂里干了半年多！别的不敢说，我这双手熬出来的酱，就没出过次品！这官司，算我一个！我保证，从我锅里出去的，颗颗辣椒、粒粒豆豉都对得起咱‘太阳’这块牌子！”
一位头发花白、系着油腻围裙的老师傅，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还有我！他们不是要告吗？让他们告！咱们包装班全体女工表态！眼睛瞪得像铜铃，也绝不放过一个歪盖、一个漏气的！绝不让一罐孬货从咱们手上流出去！”
一个扎着粗辫子的中年女工班长，扯着嗓子喊道，身后一群女工立刻大声附和。
“我们采购科也表个态！明天我就去乡下蹲着！盯着最好的辣椒、最新鲜的原料！价格一分不让他们涨，质量一点不能降！咱们的‘子弹’，底火得足！”
采购科的科长挥舞着账本，脸红脖子粗。
“咱保卫科也不是吃干饭的！从今天起，二十四小时巡逻！绝不让任何宵小之辈有机会给咱厂里下绊子、搞破坏！谁想趁这时候捣乱，先问问咱手里的电棍答不答应！”
保卫科长是个转业军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杀气。
“算上我们维修班！机器要是敢在这时候趴窝，我把它当敌人给拆了！保证生产线哗哗的，一颗‘子弹’都不卡壳！”
“我们食堂保证让大家吃上热乎饭！加班加点也有力气！”
“我们装卸班保证随产随拉，绝不让仓库堆不下！”
……
一个个声音，粗犷的、尖细的、沙哑的、洪亮的，从人群的不同角落迸发出来，带着工人的直率和滚烫的决心，汇成一股强大的声浪。
当场的气氛仿佛是一场战前的誓师，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冒火星。
蒋厂长看着眼前这群群情激昂的工友，眼眶有些发热。
他再次重重挥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好！好！都是好样的！那我老蒋也表个态：厂子在我在！这官司打不赢，我第一个卷铺盖滚蛋！现在，各就各位！让咱们的‘子弹’，飞起来！”
“干！”
最后一声怒吼如同出征的号角，人群这才像开闸的洪水般，带着无比的决心和使命感，迅速而有序地涌向各自的岗位。
车间里的灯火，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机器的轰鸣即将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