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戈壁滩上颠簸了两天,终于看见了吐鲁番盆地的轮廓。
远处的火焰山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片赤红,像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火龙,热浪从地表蒸腾而起,将山峦的轮廓扭曲成模糊的幻影。
车队沿着一条被风沙半掩的土路缓缓前行,车窗外的空气干燥得像是能擦出火来,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嗓子眼儿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
吐尔逊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一直眯着眼盯着前方。当他看到远处那片低矮的矿区建筑群时,一直紧绷的面孔终于松弛了一些,转头对杨洁导演说:“杨导,到了。前面就是咱们要去的矿区基地。”
杨洁导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那片建筑群由几排土坯房和几座废弃的工业设施组成,孤零零地矗立在赤红色的山脚下,周围寸草不生,连一棵骆驼刺都看不见。她心里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荒凉。
车子驶进矿区大院时,早已接到通知的矿区领导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
对方是个五十来岁、肤色黝黑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一见到吐尔逊就大步迎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吐尔逊!可算把你们等来了!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吐尔逊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遇到了沙暴,丢了一辆车和一些物资。不过万幸剧组的人都在,一个不少。”
矿区领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点了点头:“人没事就好。东西丢了还能再置办,人丢了就啥都没了。”他转向杨洁导演,伸出手来,“杨导演,欢迎欢迎!我们这儿条件简陋,但饮水、房子都给你们腾出来了,能住人的地方都打扫过了。有啥需要,您尽管开口!”
杨洁导演握住他那双粗糙而有力的手,心里涌起一阵感激:“太感谢了!这一路上要不是有吐尔逊同志,我们能不能走到这儿都难说。”
矿区领导哈哈一笑,拍了拍吐尔逊的肩膀:“吐尔逊是我们这儿的老人了,对这片戈壁比对自己手掌上的纹路还熟。我已经跟上头汇报过了,他在拍摄期间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你们有啥需要跑腿、认路、协调的,直接找他!”
吐尔逊站在一旁,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矿区确实提供了现成的设备和住所——几排土坯房虽然低矮简陋,但墙体厚实,屋顶铺着厚厚的草席和毡布,能有效隔绝一部分暑气。
后勤组长老李带着人迅速分配了房间,把最重要的摄影器材和药品箱搬进最阴凉的那间屋子,又在院子里搭起了几块遮阳篷布,尽可能多地制造出阴凉区域。
然而,一个沉重的现实很快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道具组的小陈满头大汗地跑来找杨洁导演,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导演……五号车上的东西,全没了。”
杨洁导演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时,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道:“五号车上都载着哪些东西?”
“红孩儿的火尖枪、喷火机关,还有好几套备用戏服、油彩……全埋在那片沙丘底下了。”小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试着用铁锹挖了一阵,沙太厚了,而且一挖就塌,根本找不到具体位置……”
道具组的特效老师站在一旁,听到这话,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把火尖枪他亲手改了七八遍才顺手,上面每一个铆钉、每一处弧度他都烂熟于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杨洁导演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片赤红色的火焰山,沉默了很久。热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道具组听令。”
小陈和几个道具师傅立刻站直了身子。
“从现在开始,你们全力赶制被埋掉的这批道具。火尖枪、喷火机关、戏服、油彩——一样都不能少。需要什么材料,列清单给老李,老李想办法去搞。”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或坐或卧、疲惫不堪的剧组成员们,“其他人,原地休整。这地方热得邪乎,大伙儿先适应适应环境,保存体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在正午时段进行户外活动。”
她看了看头顶那轮白炽的太阳,又补充了一句:“吐尔逊说过,在火焰山拍戏,不是拼谁更猛,是拼谁能熬得住。咱们先把命保住,把东西备齐,再谈拍戏的事。”
众人听了,虽然心里还惦记着那些被埋的道具和物资,但也都知道导演的安排是最理智的。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钻进土坯房里寻找阴凉,打开水壶小口地喝着水,靠着墙根坐下来,在闷热中渐渐安静下来。
吐尔逊蹲在院墙的阴影下,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匕首,目光偶尔扫过那些疲惫却坚毅的面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火焰山不会因为他们的到来而降低一分热度,戈壁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决心而收起它的残酷。
但看着这群从万里之外赶来、为了拍好一部戏而甘愿把自己扔进这片火炉里的人,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敬意。
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道具组在土坯房里支起简易的工作台,叮叮当当地赶制着被埋掉的火尖枪和喷火机关;其他人则按照吐尔逊传授的经验,日出前和日落后才出来活动,正午时分老老实实待在阴凉处,小口喝水,保存体力。
矿区领导隔三差五派人送来一车西瓜和馕饼,算是这片火洲里难得的慰藉。
转眼间,国庆节就到了。
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杨洁导演走出土坯房,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起来了。六小龄童老师正蹲在墙根下,用一块湿毛巾擦着脸,看见她出来,笑了笑:“导演,国庆节了。”
杨洁导演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日子。她抬头望向东方,火焰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赤红色的山体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金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壮美。
“是啊,国庆节了。”她轻声重复了一句,心里百感交集。
马德华老师也从另一间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缸子热水,咧嘴笑道:“导演,今儿个国庆,咱们是不是得有点仪式感?哪怕没条件,也得意思意思。”
杨洁导演看着他,又看了看陆续走出屋子的剧组成员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亮。
“对,咱们是得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