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伟东放下报纸,朝门口招了招手:“子灵回来了?快去洗把手,就等你开饭了。”
叶子灵应了一声,换了鞋钻进洗手间,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出来时已经洗过了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她走到餐桌前,把两包点心放在茶几上:“妈,我路过食品店买的桃酥和绿豆糕,排了好一会儿队呢。”
岳母接过点心,嘴上嗔怪着“买这些干啥,浪费钱”,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拉着女儿在身旁坐下,仔细端详了两眼,开口问道:“子灵,你在厂里干得怎么样了?没给你姐夫添乱吧?”
叶子灵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家栋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伯母,您这话可就说岔了。子灵现在可是我们销售科的一把好手了,哪里会给我添乱?”
他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岳母碗里,不紧不慢地说:“刚来那会儿确实生涩,接电话都紧张,报个价心里没底。但这丫头学得快,肯下功夫,我让孙立军带着她,这几个月下来,进步真不小。前两天徐州有个运输公司的单子,十几辆老黄河的玻璃要订做,尺寸、车型、交付周期,全是她一个人对接下来的,孙立军就最后签了个字。”
他说着,又看向叶子灵,像是在给学生做评语一样继续道:“现在普通客户的询价、对接、跟踪,她基本都能独立处理了。孙立军那边也轻松了不少,能腾出手来抓一些更重要的事。子灵的底子本来就好,在纺织局实习过半年,对布料和材料的特性有数,现在转到玻璃这边又肯学,玻璃的规格、工艺参数、客户需求的判断,慢慢都上了道。”
叶子灵被姐夫当着全家的面这样夸,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耳朵尖都红透了,低下头夹了一筷青菜,嘴里嘟囔着:“姐夫你就别捧我了……要不是你和孙经理肯教,我哪能这么快上手。我这都是刚学,差得还远呢。”
小夏端着最后一道蛋花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把汤盆往桌中央一放,笑道:“你姐夫教得好是一回事,可也得学生机灵才学得快呀。我这妹妹我知道,打小就是聪明的,就是有时候性子急。现在能在销售科稳下来,那是她自己下了功夫的。”
叶子灵被姐姐这么一说,脸更红了,低着头扒饭,不再接话。
叶伟东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酒杯小口地喝着,听着张家栋和小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叶子灵在厂里的表现。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着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碎花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在工厂里沾染了些许油污痕迹的手腕,整个人跟半年前在纺织局办公室里、整天抱怨“闷死了”的那个小姑娘相比,似乎确实不一样了——眉眼间多了不少沉稳和干练。
他想起当初为了把她安排进纺织局,自己拉下老脸去托关系、找门路,费了好一番周折。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女孩子嘛,进机关单位端个铁饭碗,安安稳稳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可这丫头偏偏不肯领情,三天两头闹着要去她姐夫厂里,说什么“在纺织局太闷了”“姐夫他们厂多有意思”,闹得最凶的时候,父女俩差点吵翻了脸。
后来松了口让她去试试,他心里其实一直悬着,怕她吃不了那份苦,怕她干两天就撂挑子,到时候怎么跟老同事交代都是个问题。
可眼下看来,这丫头不仅干下来了,还干出了点名堂。
叶伟东放下酒杯,慢慢开口:“能沉下心来做事,就是好样的。不管在哪里,肯学肯干,总能做出成绩来。你们厂现在势头正猛,你在销售科好好干,多学多问,别辜负你姐夫的栽培。”
叶子灵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爸,我知道了。我肯定好好干,不给您和姐夫丢脸。”
叶伟东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大家酒足饭饱后,桌上的碗碟被撤下去一半,换上岳母亲手切的果盘和那两包刚买的桃酥、绿豆糕。
叶子灵却坐不住了,眼睛不住地往楼梯口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姐,小向阳睡了多久了?该醒了吧?我都好几天没见他了,想死我了!”
小夏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地说:“才睡了一个多小时,让他再睡会儿吧,吵醒了该闹了。”
“哎呀——就抱下来看一眼嘛!”叶子灵拉着姐姐的胳膊摇了摇,“我专门给他买了小拨浪鼓,就让我给他玩一下嘛!”
岳母在一旁也帮腔:“孩子睡了有一阵了,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小夏,你上去看看,要是睡得差不多了就抱下来。”
小夏拗不过这一老一小的央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无奈地笑着上楼去了。过了没一会儿,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小夏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家伙走了下来。
张家栋已经好些天没见着儿子了。当那个穿着红底碎花小棉袄、白白胖胖的小人儿出现在楼梯口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目光一下子就粘住了。
小向阳已经一岁多了,头上的胎毛长成黑亮柔软的短发,小脸蛋圆鼓鼓的,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刚睁开,还没完全清醒,小嘴微微撅着,趴在妈妈肩头,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叶子灵第一个迎上去,凑到他面前,捏着声音喊:“小向阳!小向阳!看姨妈!姨妈给你买了拨浪鼓!”她把手里那个红色的小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咚地响。小向阳被响声吸引了,慢慢转过头来,大眼睛眨巴了两下,伸出小手去够。
全家人都围了过去,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小夏把他放在沙发上,他坐不太稳,身子微微晃着,小手撑着沙发垫子,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人。
岳母蹲在他面前,轻轻拍着手,柔声哄道:“向阳,叫姥姥,姥姥——”
小向阳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咿咿呀呀地含混了几声,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却已经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小夏坐在他身边,耐心地引导他:“向阳,叫妈妈——妈、妈——”
小家伙歪着脑袋看着妈妈,嘴里含糊地咕哝了几声,像是在努力学着什么。忽然,他张开小嘴,清晰地喊了一声:“妈——妈!”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惊喜的欢呼。
“哎呀!真会叫了!”岳母一拍大腿,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听见没有!叫妈妈了!”叶子灵兴奋得直拍手。
小夏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脸蛋,眼泪差点掉下来:“乖儿子!再叫一声!叫妈妈!”
小向阳像是受到了鼓励,又叫了一声“妈妈”,虽然发音还带着点含混的奶气,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岳父叶伟东坐在藤椅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嘴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嘴里却只是说了句:“好,好。”
张家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到小向阳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拳头,声音有些发涩:“向阳,叫爸爸——爸、爸。”
小向阳仰着脑袋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期待的男人——其实并不陌生,只是好些天没见了。
他眨巴着眼睛,好像在辨认,又好像在思考。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小小的语言学家。
过了好几秒,小向阳的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然后——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爸——爸!”
那个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开来。
张家栋一下子愣住了。他就那样蹲在沙发前,握着儿子的小手,觉得胸腔里涌上一股热流,猛地冲上了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小夏最先发现了他的异样,轻声唤道:“家栋?”
他摆了摆手,努力想笑一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小向阳软乎乎的胸口,孩子被痒得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抓他的头发。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孑然一身,在冰冷的城市里踽踽独行,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能叫一声爸爸的孩子。
逢年过节,别人阖家团圆,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喝闷酒。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他一辈子的命了。
可是现在——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暖明亮的客厅,看着满屋子关心他的亲人,看着怀里这个咯咯笑着、刚刚学会叫爸爸的儿子。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不是梦,不是幻觉。小夏是真实的,小向阳是真实的,合作社、玻璃厂、那些和他一起奋斗的工人们,全都是真实的。上一世他失去的一切,这一世都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身边,甚至更多。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儿子轻轻抱起来,让小向阳趴在自己肩头,用手掌轻轻拍着他小小的后背。孩子温热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透过薄薄的棉袄传来,咚咚的,像春天里破土的种子。
“向阳,”他在儿子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而坚定,“爸爸一定好好干。这一辈子,爸爸一定给你们挣一个稳稳当当的好日子!”
小向阳当然听不懂父亲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是什么意思,只是被爸爸低沉的声音和温热的呼吸弄得脖子痒痒的,咯咯笑着缩了缩脖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父亲的耳朵。
家里人并不知道张家栋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在他们看来,孩子第一次叫爸爸妈妈固然是件天大的喜事,可也不至于让一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汉子当场落泪。
小夏只当他是太久没见着儿子,心里欢喜过了头,便笑着递过一条手帕,轻声说:“你看你,孩子叫一声爸爸就把你高兴成这样,快擦擦,待会儿眼睛该红了。”
岳母也跟着打圆场:“哎呀,男人嘛,当了爹之后心就软了。我们家老叶当年也是,向阳他妈小时候第一次叫爸爸,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半天,回来跟我说‘风大,迷了眼’——其实不就是偷偷抹眼泪了嘛!”
叶伟东端着茶杯,被老伴儿揭了老底,干咳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半分恼怒,反倒是嘴角的皱纹里藏着难得一见的柔软。
叶子灵在一旁蹦蹦跳跳,围着小向阳转了好几圈,忽然一拍手,喊道:“哎!今天可是小向阳第一天开口叫爸爸妈妈的好日子!咱们得纪念纪念啊!爸,你不是有个照相机吗?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珠江牌的!以前过年的时候拿出来拍过照的,放哪儿去了?”
叶伟东被她这么一提醒,放下茶杯想了想,缓缓站起身:“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是有个照相机,好些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他转身上了楼,在书房的老柜子里翻找了一阵,不多时便捧着一个蒙了薄灰的黑色皮匣子走了下来。
他把匣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躺着一台珠江牌双镜头反光照相机,黑色的机身擦一擦还泛着光,镜头上扣着镜头盖,看着保养得还算用心。
他拿起相机,对着窗外的光眯着眼调了调焦距,又检查了一下胶卷仓,点了点头:“还好,胶卷还在里头,应该还能拍。”
“太好了!”叶子灵第一个跳起来,拉着小夏就往客厅中央站,“姐,你和姐夫站中间,抱着小向阳!爸你站这边——妈你也过来——哎对,大家都靠拢一点!”
一家人被叶子灵指挥着,在客厅里排好了位置。小夏抱着小向阳站在正中间,张家栋站在她身旁,一只手轻轻揽着妻子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小向阳的后背。
小向阳被这么多人围着,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抓着自己的衣角,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
叶子灵在相机后面蹲下来,透过取景框比划了好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等等!”又跑过去帮母亲把鬓角的头发抿了抿,把小向阳的衣领整了整,这才满意地跑回相机后面。
她看了一眼相机的自拍拨杆,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它扳了下来——那是珠江牌双镜头反光照相机上自带的一个小功能,拨下后大约有十几秒的延迟才会触发快门。她以前见父亲用过一次,一直记在心里。
“爸,这个能自拍对吧?我调好了,你们都站好,我也要进来!”
叶伟东正要开口说“我来按快门就行”,叶子灵已经一溜烟跑回了人群中间,挤到姐姐和姐夫之间,蹲下身子,把小向阳的一只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仰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啦好啦,大家看镜头,别眨眼!”她喊道。
一家人原本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赶紧摆正了姿势。
小向阳懵懵懂懂地抬头望着天花板,小嘴里还含着一根手指头。小夏低头轻声哄了他一句,把他的小手轻轻从嘴里拿出来。张家栋站得笔直,嘴角带着笑意,目光落在镜头前方的某处,像是透过那枚小小的镜片,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客厅里的光与影、笑声与温暖,被永远地凝固在了那卷胶片上。
窗外的海风吹动了白色的纱帘,远处传来的国庆锣鼓声正敲得热闹。
而那台老旧的珠江牌相机,安静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将这一家人在这个特殊日子里的团圆与欢喜,化作了一帧永恒的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