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办公室里这才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和远处工人们的吆喝声。
张家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停满的卡车和穿梭忙碌的身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日子他实在是太忙了。
从第一块汽车玻璃下线,到老东风挡风玻璃的紧急修复,再到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整个玻璃厂就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他几乎每天都泡在车间和办公室里,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小夏抱怨过几次,说他把家当成了旅馆,他也只能赔着笑脸说“忙完这阵就好”——可这话说了好几回,却始终没有真正忙完的时候。
终于到了国庆节,厂里破天荒地放了两天假。
办公室里难得安静下来。张家栋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指针刚过十点半,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把最后一份需要签字的周报推到一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孙立军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张哥,都安排好了。技术科那边节日值班表已经排出来了,王工说他这两天就在厂里待着,反正他一个人也没啥事。销售科那边叶子灵盯着,有紧急电话会直接打到你家里。”
张家栋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跟着舒缓了几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立军,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这阵子大家都没少受累,难得放两天假,好好陪陪家里人。”
“得嘞。”孙立军咧嘴笑了,“那我先走了,张哥你也别耗太久。”
孙立军走后,张家栋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几份重要的文件收进抽屉锁好,然后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艰苦创业”的匾额,窗台上摆着小夏种的那盆君子兰,角落里堆着一摞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技术资料。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厂区大门时,门卫老赵从窗口探出头来:“厂长,今天这么早?”
“过节了嘛,早点回去。”张家栋笑着冲他摆摆手,“老赵,你也早点换班,别熬太晚。”
老赵憨厚地笑着应了。
张家栋沿着厂门前那条熟悉的水泥路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拐过街角,他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和前几天大不一样了。
县城的主干道上,沿街的电线杆和路灯杆上都挂上了崭新的国旗,秋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像一排排燃烧的火焰。临街的商铺门口,有些挂起了红灯笼,有些贴上了庆祝国庆的红色标语。广播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那熟悉的旋律在街道上空回荡,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人群比往常多了许多。因为是国庆节,县城里的机关单位、学校和大部分工厂都放了假,街上到处是穿着整洁衣裳的人们。一家三口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着,脸上带着难得的悠闲和喜悦。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张家栋身边经过,车把上绑着小彩旗,随风飘扬,笑声和铃声洒了一路。几个更小的孩子举着纸做的小红旗,尖叫着从巷子里冲出来,追着前面的伙伴跑远了。
张家栋放缓了脚步,看着眼前这幅热闹而生动的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冬天,合作社还只是个小小的服装作坊,几个人挤在漏雨的厂房里,为了几件羽绒服的销路愁得睡不着觉。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呢?服装厂的夏朵羽绒服卖遍了大半个中国,罐头厂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而玻璃厂,这个当初被认为异想天开的项目,如今已经生产出了合格的汽车玻璃,甚至把山东的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路过县文化馆门口,那里搭起了一座简易的舞台,几个穿着演出服的年轻人正在调试音响。
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站在台前,拿着喇叭喊:“大家注意了!下午两点,咱们县国庆文艺汇演正式开始!有小孩的同志,可以带孩子来看!”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欢呼。张家栋笑了笑,加快脚步往路口的方向走去。
张家栋刚拐过路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停在邮电局门口,小刘儿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过来,赶紧把烟头掐了,咧嘴笑道:“张哥,今儿可算早了一回!”
“废话,国庆了还不让人歇歇?”
张家栋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小心放在后座上。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县城的主干道缓缓行驶。小刘儿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张家栋,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带着难得的放松,便开口道:“张哥,你这一忙就是好几个月不着家,嫂子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埋怨上了吧?”
张家栋睁开眼,笑了一声:“埋怨也没办法,厂里那一摊子事,总不能扔下不管。”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不过说起这事儿,我倒想问问你——马姑娘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接回家里去见见父母?”
小刘儿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车子在路面上扭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耳朵根已经红透了:“张哥!你……你咋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咋了?还不能问?”张家栋靠在座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马姑娘可是好姑娘,人家在广告工作室里干了这么久,啥活都抢着干,对你也上心。你一个大男人,该主动的时候就得主动,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小刘儿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我这不是还没准备好嘛……”
“准备啥?又不是让你上战场。”张家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需要假期,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批。带人家姑娘回老家转转,见见父母,把事儿定下来。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胆子都没有?”
小刘儿沉默了一会儿,耳朵根的红慢慢蔓延到了脖子里,最后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张哥,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张家栋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子到了市区,在一栋洋气的别墅前停下。张家栋拎起公文包,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冲小刘儿挥了挥手:“行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记住我说的话啊!”
小刘儿红着脸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走了。
张家栋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刚要喊一声“我回来了”,却愣住了——
客厅里,岳父叶伟东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当天的《青岛日报》。
岳母则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和葱姜爆锅的香气。
小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葱,看见他回来了,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回来了?爸和妈一大早就坐车过来了,说今天国庆,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张家栋笑着应了一声“好”,换了鞋走进客厅。叶伟东抬眼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报纸,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难得看你这个点回来。”
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关心,但比起当初那个为了点小事就能跟他吵起来的老丈人,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张家栋在岳父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笑着回道:“厂里太忙了,这阵子就没怎么着家。玻璃厂那边刚攻克了汽车玻璃的工艺难关,后续订单跟雪花似的飘过来,实在抽不开身。”
叶伟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忙是好事。你们县玻璃厂现在可是闯出了大名堂,产品都卖出了省,听说连江苏、河北那边都来人订货了?我有个老同事在省轻工厅,前几天打电话来还提起你们,说平县这家玻璃厂现在可是抢手货,连省里都有人在打听。”
张家栋连忙摆手,谦虚道:“伯父,您过誉了。我们也就是运气好,赶上市场有这个缺口,老车型的配件不好找,我们正好能补上。要说真本事,还得跟那些大厂学,路还长着呢。”
叶伟东放下茶杯,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不骄不躁,这比会做事还难得。你这一路走过来,我是看在眼里的……”
正说着,岳母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从厨房走出来,笑吟吟地接话道:“可不是嘛!我跟你们说,前两天我在家看青岛新闻,里头还专门提了咱们县玻璃厂呢,说他们生产的汽车玻璃质量过硬,还帮青岛好几个工程解了燃眉之急。我当时就指着电视跟老叶说——快看快看,这是咱女婿他们厂!”
张家栋被岳母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伯母,那都是记者夸张了,我们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夸张什么呀!”岳母把鱼端上桌,擦了擦手,满脸骄傲,“新闻里还能造假不成?我看就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她转头冲厨房喊了一声,“小夏,菜差不多了吧?快端出来,咱们开饭!”
“来了来了。”小夏应了一声,麻利地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蒜蓉炒青菜和一碟凉拌海蜇,围裙上还沾着油渍,“还有一道汤,马上就好。”
张家栋站起身来帮忙摆碗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随口问道:“小向阳呢?怎么没见着?”
“好不容易才哄睡了。”小夏压低声音,朝楼上努了努嘴,“这小祖宗今儿精神头足,缠了我一上午,刚刚奶完才睡着。让他先睡吧,等咱们大人吃完了再上去抱他下来。”她说着解下围裙,又补了一句,“你也别上去看了,吵醒了又得闹半天。”
张家栋点点头,刚把最后一双筷子摆好,忽然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紧接着,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阵秋日午后的风裹着街上的喧闹声涌了进来。
叶子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辫子上扎着红头绳,脸颊因为走得急而泛着两团红晕,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她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看见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都到了?我还以为我最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