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灵拿着那本《艺术家》杂志，看着姐夫张家栋兴奋得直拍大腿，一脸不解地歪着头：“姐夫，这不就是本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吗？讲些大道理，文绉绉的，有什么好高兴的？看把你乐的。”
张家栋放下杂志，脸上还带着笑意，他招呼叶子灵坐下，指着那篇文章说道：“子灵，这你就不懂了。这可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这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当前困局的钥匙。”
他翻开杂志，指着那些关键的句子：“你看这里，‘艺术选材应重实绩、看灵气、看与角色的契合度’，这是在说什么？这不就是在说，选演员就该像杨洁导演选小阿杰那样，不看资历出身，就看孩子有没有那个灵气，像不像角色！再看这句，‘批评固守资历、论资排辈、以规范之名行打压之实’，这矛头指向谁？不就是指向赵德海那种人吗？自己儿子不行，就想用规矩、资历的帽子把别人压下去！”
叶子灵听得似懂非懂：“可……这文章也没提《西游记》剧组，更没提阿杰和赵德海的名字啊？”
“这才是高明之处！”张家栋说着笑了起来，“点名道姓，那是吵架，是低级的对骂，落了下乘。这种级别的评论文章，讲究的是定调子、指方向。它不针对具体的人和事，但它把道理讲透了，把是非标准立起来了。圈内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在给像杨导这样敢于破格用人的做法撑腰，是在批判赵德海那种抱残守缺、打压新人的旧习气。”
他随手把杂志合上，紧跟着又解释道：“你想，这篇文章发表在《艺术家》这样的权威杂志上，作者又是文艺评论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它一出来，首都电影制片厂的领导、文艺界的同行们都会看到。大家私下议论的风向就会变。原来可能有人觉得赵德海说得有点道理，或者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看了这篇文章，就会想：‘哦，原来上面是鼓励大胆用新人、深入生活的’，‘原来固守资历、论资排辈是旧习气，是该批评的’。这样一来，赵德海之前散播的那些‘用人不公’、‘重关系’的闲话，就显得格局太小，动机不纯，甚至是在跟当前的文艺精神唱反调了！”
叶子灵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姐夫，你的意思是，这篇文章虽然没直接帮剧组说话，但它创造了一种……一种对剧组有利的气氛，让厂里领导和其他人更容易接受和支持剧组的决定？”
“没错！”张家栋赞许地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者叫釜底抽薪。郑导在北京，没有去跟赵德海对骂，而是请动了更有分量的笔杆子，在更高的层面上，把道理讲清楚，把大旗竖起来。厂领导看到这样的文章，再结合剧组提交的周密安全方案，他们心里的天平自然就倾斜了。批准剧组去火焰山，就不再是冒险，而是支持艺术创新、响应时代号召的正当决定了！”
他拿起杂志，感慨地说：“所以啊，子灵，别小看这一篇文章。它来得正是时候，等于给杨导和剧组送去了一场及时雨。这比我们直接写十封辩解信都有用！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叶子灵听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道！姐夫，你和郑导可真厉害，一个在青岛想办法，一个在北京找路子，这配合得……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张家栋笑着摆摆手：“主要还是郑导人脉广，看得透。咱们在后面提供点支持，敲敲边鼓。现在好了，最大的舆论障碍被搬开了一大块，剧组那边应该能松口气了。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在火焰山，怎么把这场戏排出彩了！”
叶子灵听张家栋这么说，也用力点头：“嗯！以杨导和几位老师的能力，这场戏肯定能拍得精彩绝伦！”
张家栋点头表示赞同，但神色却并未完全放松：“戏，我相信杨导他们一定能拍好。但咱们这边，还不能完全松劲。赵德海这种人，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文章白写了，关系白动了，厂里反而批准剧组去了，他能甘心？我就是担心他还会反扑，或者用别的阴招。”
叶子灵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姐夫，那咱们怎么办？还能做什么？”
张家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光防守不行，咱们得让他彻底熄火，至少让他短时间内不敢、也没能力再兴风作浪。”他转向叶子灵，“子灵，去帮我拿笔和纸来，我有些想法，得赶紧写下来，给郑导送过去，咱们在北京那边，还得再加把火，把路铺得更踏实一些。”
“好，我这就去！”叶子灵应声，快步去取来了钢笔和信纸。
张家栋铺开纸，略一思索，便提笔疾书了起来。
当天下午，赵德海的办公室。
赵德海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艺术家》杂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杂志翻到那篇《深入生活，勇于创新》的文章，上面被他用红笔画满了圈点和问号。
“岂有此理！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他猛地将杂志摔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这分明是冲着我来的！什么‘固守资历’、‘论资排辈’，什么‘以规范之名行打压之实’？都是放p！我那是为了艺术纯洁性负责！”
他越想越气，剧组不仅没被叫停，反而大张旗鼓去了火焰山，这等于当众扇了他的耳光。
而这篇看似高屋建瓴、实则刀刀见血的文章，更是把他放在了旧习气、阻碍创新的对立面，让他之前的种种动作，显得既愚蠢又动机不纯。
“咱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德海咬牙切齿，对垂手站在一旁的老钱说，“去，打电话，再约刘明远主编和孙振邦秘书长！晚上老地方，鸿福茶馆！我得问问他们，这文章是怎么回事！咱们得再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晚上，鸿福茶馆同一个雅间，茶香依旧，气氛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赵德海强压着火气，但脸上的阴沉和眼中的焦躁却掩饰不住。他将那本《艺术家》推到《文青报》副主编刘明远和戏剧家协会副秘书长孙振邦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文章标题上。
“刘主编，孙秘书长，你们看看！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赵德海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这不明摆着给《西游记》剧组，给那个张家栋撑腰吗？还把咱们之前关心艺术质量、提醒规范的做法，打成旧习气、打压？这还有没有公道了！”
刘明远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去看文章，而是先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德海兄，这篇文章我之前也看了。是文艺评论界梁老的手笔。梁老的立场和影响力，你是知道的。他谈的是宏观方向，是文艺工作的大势所趋……”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文章确实没有点名，谈的是普遍现象。但是咱们之前议论的那些事，毕竟也没有摆在明面上，是不是？现在上面鼓励深入生活、大胆创新，这种调子咱们也得跟上啊。”
孙振邦秘书长也叹了口气，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明显谨慎了许多：“德海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事已至此，厂里已经正式批准剧组前往拍摄，连《艺术家》这样的刊物都发了这种导向的文章……这说明，大的环境和风向已经变了。咱们如果再揪着具体某个孩子的选角问题不放，甚至想施加影响……恐怕，不太合时宜了，也容易惹人反感啊。”
赵德海一听，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他听出来了，这两位之前帮他造势、传递压力的朋友，此刻已经有了明显的退意。他们不想再卷入这潭浑水，更不想为了他的私怨，去对抗已经明朗的大势和梁老那样的权威。
“刘主编，孙秘书长，你们……你们可不能撒手不管啊！”赵德海急了，语气里带上了恳求甚至一丝威胁，“当初可是你们也说，这事关乎艺术规范……”
“德海兄，”刘明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隔阂，“我们当初是交流看法，是关心文艺创作的健康发展。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剧组克服万难坚持艺术追求，这本身是值得肯定的精神。至于选角，既然厂里和导演组已经有了定论，并且看来是经过了慎重考量和必要程序的，我们作为外人，过多置喙，反而显得不识大体了……”
孙振邦也附和道：“是啊，德海。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也消消气。小斌那孩子，有才华，以后机会还多的是，不一定非要盯着《西游记》这一个角色嘛。咱们戏剧家协会，以后有其他合适的项目，也可以优先推荐嘛。”
两人一唱一和，态度明确：不干了，也不想再掺和了。
赵德海看着眼前两张客气而疏远的脸，听着他们敷衍的安慰和撇清关系的话语，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冰冷的孤立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不仅目的没达到，反而可能因此得罪了人，落了个不识时务、因私废公的名声。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和那原本以为牢固、此刻却已消散无形的关系网。
然而张家栋的反击这还不算完，很快《艺术家》杂志上又刊登了一篇读者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