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发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下洼村里窜来窜去,没几天就钻进了每家每户的墙缝里。
那些以前见了他绕道走的人,现在老远就堆起笑脸打招呼;那些以前背地里骂他“二流子”的,现在当面喊他“二狗哥”喊得比谁都亲热。
这天傍晚,二狗刚从县城送完货回来,车还没停稳,就被人拦住了。
“二狗哥!二狗哥!”是村东头的张老六,手里拎着两瓶酒,脸上堆着笑,凑上来就往二狗手里塞,“这是我自家酿的米酒,您尝尝,尝尝!”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那两瓶酒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老六叔,您这是干啥?”
张老六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狗哥,我那侄子您还记得不?就是上次跟您说过那个,十八了,腿脚利索,您看能不能……让他跟着您干?”
二狗没接话,把那两瓶酒往车后座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说:
“老六叔,您这话说的,跟着我干?我那作坊小,容不下多少人……”
“能容能容!”张老六赶紧接话,往前凑了一步,“二狗哥,您是不知道,我那侄子可崇拜您了,说您有本事,能让村里人挣钱,比那些进厂的强多了!您就给他个机会,让他跟着您学学,不给钱都行!”
二狗嘴角扯起一丝笑,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了,带着点矜持,带着点拿捏:
“行吧,回头让他来找我。”
张老六千恩万谢地走了。
二狗推着车继续往村里走,没走几步,又被拦住了。这回是个面生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穿着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路边冲他笑。
“二狗,还认得我不?”
二狗眯着眼看了半天,想不起来。
那妇女也不恼,笑着说:“我是你三婶娘那边的亲戚,以前来村里走亲戚,你还小呢,不记得也正常。”
二狗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那妇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二狗,我有个侄女,今年十九,长得水灵,人也勤快,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一直没寻着合适的人家。你看你……要不哪天见见?”
二狗闻声突然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给他说媒。
那妇女见他没吭声,以为他嫌条件不好,赶紧又说:“二狗,你别看她家穷,那姑娘是真不错,做得一手好针线,还会算账,你要是娶了她,保准能帮上你!”
二狗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堆起来,比刚才对着张老六还热乎几分:
“婶儿,您这话说的,我哪配得上人家姑娘……”
“配得上配得上!”那妇女一拍大腿,“你现在可是咱村的大能人,谁家姑娘不想嫁给你这样的?”
二狗笑着应付了几句,把那妇女打发走了。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又有人喊他,又是递烟的,又是请吃饭的,一路走过去,硬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家。
孙癞子沾了二狗的光,这几天也过上了好日子。
以前他在村里,人嫌狗不待见,谁见了他都绕着走。现在不一样了,走在路上,老远就有人喊他“癞子哥”,有人递烟,有人往他兜里塞花生瓜子。
最让他得意的是,村口小卖部的那个寡妇,以前见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在居然冲他笑了,还主动问他“癞子,要不要来瓶汽水”。
癞子那天在小卖部门口坐了一下午,一瓶汽水喝了两个时辰,就为了多看她几眼。
回来跟二狗说这事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二狗哥,你是不知道,那寡妇今天冲我笑了!笑了!以前我买烟她都不带正眼看我的!”
二狗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叼着烟,眯着眼听他说,嘴角扯着笑:
“癞子,好好干。等咱做大了,别说寡妇,黄花大闺女都抢着嫁你。”
孙癞子连连点头,眼里的光比以前亮多了。
铁蛋因为二狗的事儿,也完全变了。
以前的铁蛋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跟在二狗和癞子后头,干活就干活,从不吭声,也从不问为什么。那些毛从哪儿来的,那些药水是干啥的,那些钱是怎么挣的——他不问,也不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天他从老仓库回家,路过村口,被几个人叫住了。
“铁蛋!来来来,坐会儿!”
铁蛋愣了一下,走过去。那几个都是村里年轻人,以前见了他连招呼都不打,现在居然主动请他坐。
有人递给他一根烟,有人给他倒了碗茶,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
“铁蛋,跟着二狗哥干,挣不少了吧?”
铁蛋接过烟,没点,攥在手里,低着头,闷声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听说二狗哥给你们发钱,一发就是二十多块?”
铁蛋点点头。
那几个人眼睛都亮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铁蛋,二狗哥还收人不?我也想跟着干!”
“我也是!你帮我说说好话呗!”
“铁蛋哥,以后多关照关照兄弟!”
铁蛋抬起头,看着那几张堆满笑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热切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被大家重视、被所有人需要、被大伙儿捧着。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行,回头我跟二狗哥说。”
那几个年轻人千恩万谢,又递烟又倒茶,硬是留他坐了小半个时辰才放他走。
铁蛋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他脚下的路。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走这条路,从来没人理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都冲他笑。
他想起那些药水,想起那些偷来的东西,想起那些不该说的话。
不过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被捧着的感觉太舒服了,像泡在温水里,谁还想往外爬?
他回到家,他娘正在灶房里做饭,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回来了?洗手吃饭。”
铁蛋没吭声,走到灶房门口,忽然说:
“娘,今天有人给我递烟。”
他娘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铁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得意,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好几个呢。还叫我‘铁蛋哥’。”
他娘看了他一会儿,把脸转回去,继续烧火,什么也没说。
铁蛋站在那儿,等着她说点什么,夸他一句也好,问点什么也好。
可她什么也没说。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把她的脸罩在一片白雾里。
铁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的那点忐忑慢慢散了。他想,娘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默认他现在干的是正经事,默认他走的路是对的,默认他也算是个人物了。
他美滋滋地转身,坐到饭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得格外香。
……
二狗这边,钱越挣越多,心也越来越野。
以前他骑那辆破自行车,在村里晃来晃去,谁见了都躲着走。现在他骑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后座绑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在路上,老远就有人冲他招手,喊他“二狗哥”。
他开始觉得,自己真是个能人了。
这天去县城送货,他特意在供销社多待了半个时辰。先扯了几尺的确良布料,又买了一双新皮鞋,牛皮面的,锃亮锃亮,三十多块,眼都不眨就掏了钱。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新皮鞋,又看了看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县城也不过如此。等他再挣几个月钱,把村里那几间破瓦房推了,盖一溜青砖大瓦房,比村长家的还气派。
到时候,谁还敢叫他“二流子”?
他骑着车,拐进那条巷子,在老郑头门口停下来。
老郑头照例满脸堆笑地迎出来,接过麻袋,一边过秤一边夸:“二狗兄弟,你这批货成色是真不错,比我收别人的强多了!”
二狗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翘着嘴角:“那是,咱的货,能差?”
老郑头把秤砣挪了挪,记下数字,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
“二狗兄弟,有个好事儿,我跟你说说?”
二狗眼皮一跳:“啥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