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头往屋里指了指,把他让进去,倒了杯茶,这才开口:
“南方那边,来了个大客商,专门收绒的。人家是大户,要的量多,价格也高。我看了你这几个月的货,觉得你行,想给你牵个线。”
二狗眼睛亮了:“多少量?”
老郑头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翻:“好几百公斤。”
二狗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几百公斤?
他现在一趟送个十几二十斤,一趟就能挣几百块。几百公斤……那得是多少钱?
成千?上万!
他一时间算不明白,但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出汗了。
“郑老板,您……您没跟我开玩笑?”
老郑头一拍大腿:“二狗兄弟,我跟你开这玩笑干啥?人家是真有需求,就是嫌我这儿货少,凑不齐。你要是能接下来,那可是一笔大买卖!”
二狗脑子飞快地转着。几百公斤,他一个人肯定干不出来。可下洼村那么多年轻人,那么多想跟着他干的,只要他把人拉起来,把毛收上来,几百公斤……也不是不可能。
他咬了咬牙,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碾了碾:
“郑老板,这事儿您帮我牵线,我记您一辈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数都没数,往老郑头手里一塞:“这是谢您的,您先拿着。回头事成了,还有重谢!”
老郑头假意推脱了两下,笑眯眯地把钱揣进兜里,拍拍二狗的肩膀:
“二狗兄弟,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跟那边约好了,过几天,你们见个面,当面谈。”
二狗连连点头,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脚下像踩着云。
几百公斤!几万块钱!等他拿到这笔钱,下洼村还有谁敢看不起他?张家村那个破厂,那些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十八块的,到时候都得来求他!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链条咔嗒一响,驮着他往村里飞去。
身后那条巷子里,老郑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扯起一丝笑。
那笑,跟刚才对着二狗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门帘一掀,老马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走边嗑,走到老郑头跟前,往他手里那叠票子瞄了一眼:
“上钩了?”
老郑头把那叠票子在手里颠了颠,嘿嘿笑了两声:
“上钩了。你刚才没看见,我一说几百公斤,他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就给我塞钱,生怕我不帮他牵线。”
老马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眯着眼:
“这小子,还是嫩。”
老郑头把那叠票子揣进兜里,往门口张望了一眼,确定二狗已经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
“老马,那事儿……你真想好了?”
老马嗤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想好了。这小子现在越做越大,再不收网,等他真把下洼村那些散户全拢起来,咱就不好拿捏了。”
他顿了顿,眼珠转了转:
“你找的那个‘南方客商’,靠谱不?”
老郑头点点头:“靠谱。我表弟,在南方那边混了几年,一口南方话学得挺像,人也机灵。到时候让他穿得周正点,戴个金表,往那儿一坐,二狗那种土包子,能看出啥?”
老马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合同准备好了没?”
老郑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老马。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字,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老马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嘴角扯起笑:
“这一条,‘乙方保证所供货物符合国家卫生安全标准,如因质量问题导致甲方经济损失,乙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他二狗认得这几个字不?”
老郑头嘿嘿笑了两声:“认得?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老马把合同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
他转过身,看着老郑头,压低声音:
“记住了,到时候一定得让他签。签了,这批货就是咱白拿的。他那羽绒,漂白是漂白了,消毒也消了,可他不知道还得脱毒吧?张家村那个厂为啥能卖那么贵?人家那是经过脱毒的,对人没害处。他二狗那些绒,看着白,其实里头毒着呢。”
老郑头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到时候咱就说检测不合格,让他赔钱。他那点家底,全赔给咱都不够。”
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就这么办。过几天见面的时候,你演得像点,别露馅。”
老郑头笑着应了。
老马推开门,走进外头的阳光里。巷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几只鸡在地上啄食,什么也不知道。
老郑头站在门口,又摸了摸兜里那叠票子,脸上那笑,一直也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