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这几天，整个人都飘了。
从县城回来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几百公斤”“几万块钱”这几个字。闭上眼，就看见自己骑着那辆凤凰牌，后座绑满了钱，从村口骑进去，两边的人全都在看他，都在喊他“二狗哥”。
睁开眼，又觉得这梦不够美——得再加几间青砖大瓦房，再加一台收音机，再加一身新衣裳，再加……再加什么？他也想不出来了，反正越多越好。
第二天，他连活都不好好干了。
二牛他们在那几桶药水跟前泡毛、捞绒，忙得满头大汗，他却靠在墙根儿，叼着烟，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孙癞子凑过来问他咋了，他就把那事儿说了——当然，没说太细，就说有个大买卖，好几千块的那种。
孙癞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好几千？！”
二狗把烟头一弹，嘴角翘得老高：“好几千？癞子，你格局小了。这回要是成了，咱下洼村这些人，往后都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孙癞子一听连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蹲下去。
二狗那几天，逢人就说。
老仓库门口遇见来送毛的，他拍着人家肩膀说：“好好干，过几天有大单子，到时候给你涨钱。”
回家路上遇见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停下来，聊着聊着就往那事儿上扯：“最近在谈一笔大买卖，要是成了，你们就知道了。”
有人问啥买卖，他就神秘兮兮地笑笑：“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那些人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睛里全是羡慕和向往。
到了赴约那天，二狗一早就起来了。
他把那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穿上，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那件衬衫他买了半个月，一直舍不得穿，就等着今天。
他又把那双新皮鞋拿出来，用布擦了又擦，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二狗对着那面破镜子照了半天，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他忽然想起老郑头说的那个“南方客商”，人家是从南方来的，见过大世面，肯定穿得讲究。
他从柜子里翻出那条还没拆封的领带——是在供销社买的，人家说这是城里人戴的。他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系，系了又拆，拆了又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弄出个样子来，虽然歪了点，但好歹像个领带。
县城那条街，二狗骑了无数回，可今天觉得格外长。他蹬得飞快，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跟他的心一样，跳得又快又乱。
到了那家饭店门口，他刹住车，抬头看了看。这饭店他路过多少回了，从没进去过。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雅间”两个字，看着就气派。
他把自行车停好，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老郑头正坐在大堂里喝茶，一见他进来，脸色就变了。
“二狗兄弟！你怎么才来！”
二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墙上的钟——他没晚啊，约的十一点，现在才十点五十。
老郑头几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你可真让我着急”的表情：
“人家客商早到了，在包间里等了快半个时辰了！人家是大老板，时间金贵，你让人家等你，这……这不合适！”
二狗心里一紧，脸上那笑有点僵：“郑老板，我……我没晚啊，约的十一点……”
老郑头摆摆手，不容他辩解：“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别让人家等急了。我跟你说，这位老板脾气大，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别得罪人。”
二狗点点头，手心开始出汗。
老郑头领着他往包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
“待会儿人家说什么你都应着，别顶嘴。这可是大买卖，你一辈子碰不上几回。”
说完，他推开门。
包间里，一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正对着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金表，面前摆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他抬起头，看了二狗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老郑头赶紧堆起笑脸，往里走了一步：
“陈老板，让您久等了！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赵二狗，下洼村的，货都是他收的。”
那个被称作“陈老板”的人，把茶杯放下，往后一靠，慢悠悠地开口，一口南方口音：
“赵老板，坐吧。”
二狗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包间太大，这桌子太大，这人也太大。他那双新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格外刺耳。
老郑头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在那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软包的，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了陷，他下意识扶住桌沿，才没让自己歪倒。
“赵老板，听说你的货不错。”那个陈老板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开口，一口南方口音，听着就洋气，“我在南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各地的绒都见过。你这边的货，老郑给我看过样品，成色可以。”
二狗咽了口唾沫，陪着笑：“陈老板过奖了，咱就是小本经营……”
“小本经营？”陈老板把茶杯放下，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带着点笑，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小本经营能出那么好的货？老郑跟我夸你好几回了，说你们下洼村的绒，比别家干净，比别家白。”
二狗心里那点紧张被这话冲散了些，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一点：“那是，咱干活实在，不掺假。”
陈老板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笔大买卖。”
二狗的心猛地提起来。
陈老板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五百公斤。”
二狗愣住了。
五百公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没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