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曹县长特意在县委招待所安排了一桌便饭。
周局长果然毫无官架子，不仅爽快赴约，还主动要求与一线技术骨干同桌。
几杯即墨老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周局长望着窗外县城繁忙的街道，忽然感慨道：“看到你们今天这个攻关场面，让我想起了二十八年前，我刚从苏联学习回来时的情形。”
张家栋闻言放下筷子，专注倾听了起来。
“那时啊，我分配在市国棉一厂当技术员。”周局长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咱们市的工业底子薄，很多设备都是解放前留下的老古董。我第一次见到日本产的织布机时，连图纸都看不懂。”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当时我就立下决心，一定要把国外的先进技术吃透。白天在车间里摸设备，晚上就在宿舍里画图纸，经常一画就是一个通宵。”
说到这里，周局长突然笑着指了指坐在对面的陈科长：“你们陈科长那时候还是个小年轻，天天跟在我后面师傅长师傅短的叫。有一次为了改造一台织布机，我们俩在车间里连续干了三天三夜，最后躺在棉包上就睡着了。”
陈科长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师傅还记得这些。那时您常跟我说，技术人员就要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外国人能造的，我们一定能造出来。”
张家栋恍然大悟——难怪之前他向陈科长求助时，这个看似严肃的市工业局干部总是有求必应，原来背后还有这层渊源。
那些及时调拨的旧设备、特批的工业原料，都源于周局长传承下来的这种技术报国的情怀。
周局长环视在场的每一位技术人员，语重心长地说：“如今条件比当年好多了，但技术攻关的精神不能丢。你们今天在玻璃瓶厂搞的这个‘土压机’，就很有我们当年的那股劲儿！”
这番话让在座的人都感到心头热乎乎的。
“局长，您别小看张家栋他们合作社，潜力大着呢！就说说他们那个服装厂，现在跟美国的客户一块儿搞了个新的滑雪服品牌，叫‘雪峰’牌。设计全是他们自己弄的，听说已经卖到美国去了！”
周局长听到曹县长的话，饶有兴趣地转向张家栋：“哦？张家栋同志，你们这步子迈得不小啊。曹县长说的这个‘雪峰’牌，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张家栋连忙放下筷子，向周局长汇报：“局长，是这样。我们合作社服装厂之前主要做出口加工，过程中认识了一些美国的合作伙伴。大家聊下来，觉得单做代工利润薄，也受制于人，不如联合创建一个新品牌，一起做设计和销售。我们出设计和生产，他们更熟悉当地的销售渠道。‘雪峰’这个牌子，就是想把咱们制造的品质和我们自己的设计理念结合起来，直接放到美国市场去试试水。”
“设计都在我们这边？”周局长特意确认了一下，得到张家栋肯定的答复后，赞许地点点头：“这个思路非常好！从过去的单纯代工，到现在创立自己的品牌，掌握设计和销售的主动权，这就是一条实实在在的产业升级之路啊。咱们的企业，就是需要这样敢于走出去，敢于到国际市场上竞争的勇气和魄力！”
周局长说着，竟主动端起酒杯向张家栋示意："张家栋同志，这一杯我敬你。你们这种敢于闯荡国际市场的精神，正是我们发展最需要的气魄！"
张家栋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双手举杯："局长，这怎么敢当......"
"当得起！"周局长与他碰杯，一饮而尽，"以后有什么好点子，一定要多跟市里沟通。市轻工局正在研究扶持创新企业的政策，你们这样的典型，我们一定重点支持。"
陈科长在一旁笑着补充："张厂长，我跟着局长这么多年，很少见他主动给人敬酒。你们合作社可要抓住这个机会啊。"
酒过三巡，周局长语重心长地说："其实啊，我们轻工系统正在谋划转型升级。你们这个'雪峰'品牌走出去的经验，完全可以总结成典型案例。下个月全市工业会议，我想请家栋同志来做个发言。"
曹县长连连点头："这个提议好！我们县里一定全力配合。"
"家栋，快答应啊！"陈主任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张家栋，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迫不及待的欣喜。
张家栋连忙起身，端起酒杯："感谢周局长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认真准备，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局长满意地点头。
散席后，众人将周局长的吉普车送走，曹县长特意落在最后，拉住张家栋的手：
"家栋啊，这次全市工业会议是个重要机会。"曹县长的语气格外郑重，"不仅是对你们合作社，对咱们全县工业发展都很关键。你回去要好好准备，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来找我。"
"县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张家栋感受到曹县长手掌传来的力度。
回厂的路上，陈主任仍然沉浸在兴奋中："家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全市工业会议啊，要是讲好了，以后咱们申请设备、要政策就方便多了。"
但张家栋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道，心里却格外清醒。他轻轻摇头："老陈，发言再好听，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市里能不能帮咱们解决夹层玻璃的技术瓶颈。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就算技术问题解决了，咱们也得有足够的资金把设备承接下来。这套高压釜生产线，可不是小数目。"
陈主任不以为意："能要多少钱？咱们那台'土压机'不也才花了万把块吗？"
张家栋沉默片刻，眼前浮现出前世记忆里那些进口设备的价格标签。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至少得这个数。"
"二十万？"陈主任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不是二十万，"张家栋苦笑着摇头，"是一千两百万。这还是最基础的配置，要是全自动生产线，恐怕要两千万往上。"
"多、多少？！"陈主任猛地转头，看向张家栋的脸上一脸的不可思议，"家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咱们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我仔细核算过。一套完整的高压釜生产线，包括预处理、合片、高压、检验四个工段。光是核心的高压釜就要进口，再加上配套的恒温恒湿系统、真空设备......"
陈主任听着张家栋报出的设备目录，半晌说不出话。
"所以，"张家栋望向窗外，"光靠县里肯定不行，就连市里也未必承担得起。我们得想其他办法，两条腿走路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