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科长是华北某大型工矿企业的设备科负责人。
厂里效益不错,领导批示:“必须配一辆桑塔纳,接待外商、跑部委立项,都得有面子!”
他领了任务,连夜坐火车赶到上海安亭。
上海汽车销售科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走廊里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操着不同口音的采购员,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盖红章的介绍信和外汇指标批文。
“同志,我们是省重点矿企,年产百万吨,急需一辆桑塔纳……”
黄科长捏着那两张被退回的大前门,香烟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
走廊里混杂着各地的方言和烟味,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第三次递上去的材料,连同省工业厅鲜红的印章,似乎都在这间喧嚣的销售科里失了颜色。
窗口后的销售员姓李,是个三十来岁的上海本地人,眼皮耷拉着,手指在登记簿上划得飞快,对黄科长近乎哀求的解释充耳不闻。
直到那句“试试找市工业局批条子”像蚊子哼哼似的飘出来,黄科长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棘手。
他不是没想过走批条的路子,矿上以前搞紧缺设备也用过这招。
但这是上海,是桑塔纳,是连部委都要排队的新鲜玩意儿。市工业局的门朝哪边开他都不知道,更何况是能管到上海大众汽车销售分配的实权人物。
他道了声谢,声音干涩,转身挤出人群。
呢子外套的袖口不知被谁蹭上了一块灰,他也懒得拍。走出销售科那栋灰扑扑的小楼,安亭四月潮湿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工厂特有的机油和金属气息,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
马路对面,就是上海大众的厂区,崭新的厂房矗立着,偶尔能看见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进出。
那里面,一个月就诞生几十辆他梦寐以求的黑色桑塔纳,可它们就像装在透明玻璃柜里的珍宝,看得见,摸不着,更轮不到他这个千里之外的矿企科长。
回到位于安亭老街的国营招待所,房间狭小,墙壁泛黄,一股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
同屋的是一位姓陈的经理,来自广州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四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分头,一身浅灰色的确良西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黄科长进门时,他正哼着不成调的粤语歌,心情颇佳地往一个硕大的黑色人造革皮包里塞衬衫和文件。
“黄科长,回来啦?”陈经理抬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黄科长苦笑一下,把公文包扔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重重坐下:“别提了,排到明年去了。你们广东人脑子活,路子广,有什么高招没有?”
陈经理闻言,哈哈一笑,拉上皮包拉链,拍了拍鼓囊囊的包身,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衣物,而是某种通关文牒。
“高招谈不上,”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的炫耀,“就是舍得下本钱,懂得交换。”
他凑近了些,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我们公司,付的是全额外汇券。这个你知道吧?比人民币硬通得多。上海大众现在扩建生产线,进口设备,缺的就是外汇。我们这笔车款,对他们来说,比十张地方政府的批条还实在。”
黄科长心里一动。
外汇券他们矿上也有一些,是去年出口一批特种矿石到日本攒下的,数量不多,而且动用需要层层审批,手续极其麻烦。
看来这陈经理的公司,外贸生意做得不小。
“光给外汇还不够,”陈经理继续点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我们还承诺,帮他们解决一批零部件的出口渠道。你知道的,他们引进德国生产线,有些零部件国产化还没跟上,或者成本高,需要从德国进口,这又要花外汇。我们通过香港的关系,可以帮他们把一些不那么核心的部件,卖到东南亚去,换回点外汇,哪怕不赚钱,也是个姿态,表明我们是自己人,是来帮忙解决问题的,不是单纯来占便宜的。”
他顿了顿,看着黄科长若有所思的脸:“所以说啊,黄科长,现在这世道,光揣着计划指标和红头介绍信,不好使啦。你得有硬通货——外汇;你得有关系,最关键的是,你得有交换条件,让人家觉得把车给你,比给别人更值,更能解决他们的实际问题。这叫啥来着……对!互利共赢!”
黄科长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起自己包里那沓厚厚的申请材料,里面详细列明了矿山的产值、利税、对煤炭事业的贡献,以及接待外宾、争取项目的迫切需求。
这些在过去无往不利的正当理由,在陈经理这套赤裸裸的交换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所在的体系,还在很大程度上遵循着计划调拨、按需分配的老规矩,而市场的潮水,已经沿着海岸线和特区,悄然漫了进来,冲刷着原有的游戏规则。
“受教了,陈经理。”黄科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看来我们这些老企业,思想还得再解放解放。”
“慢慢来,机会总会有的。”陈经理提起皮包,拍了拍黄科长的肩膀,“我这就去提车了,手续都办妥了。祝你早日心想事成!”
说完,他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黄科长一个人,和那股久久不散的霉味。
他摸出烟,拿出一包普通的“飞马”,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开始盘算,回去该怎么向厂长汇报,是不是该建议厂里,也想想办法,搞点外汇,或者看看矿上有什么东西,能跟上海这边交换一下。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上海大众汽车厂总装车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流水线罕见地停了下来。传送带静止不动,几辆半成品的桑塔纳车身尴尬地停在工位上,像一群断了线的木偶。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蹲或站,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焦躁。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锡味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生产厂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脾气火爆的东北汉子,早年从长春一汽调来支援上海项目。
此刻,他正叉着腰,站在生产线尽头,脸色铁青,对着几个垂头丧气的车间组长低吼道:
“又停了?!这礼拜第几次了?!啊?!德国人那边天天催进度,全国上下多少双眼睛等着要车!你们告诉我,又是因为点火线圈没到货?!”
钣金组的组长是个老师傅,苦着脸解释:“周厂长,不光是点火线圈……这批次进口的雨刷电机、还有几个型号的密封胶条,报关手续都卡住了,说是外汇结算有点问题,货压在港口仓库提不出来。仓库那边早上清点过了,库存彻底见底,咱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涂装组的年轻组长也插话道,语气里满是委屈:“我们组倒是备料充足,可前道工序的车身框架供应跟不上,我们喷了漆也没地方挂啊。听说冲压车间那边,进口的高强度钢板也延期了,他们也不敢全力开模,怕把最后的储备料用光了,后面更抓瞎……”
周厂长听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一拳捶在旁边冰冷的钢质工具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外汇!外汇!又是外汇!”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咱们造车卖车,挣的是人民币!可买这些关键零部件,全他x要花美金、要花马克!国家给的那点外汇额度,够干什么?”
他想起不久前的一次厂务会议,销售科的同事还红光满面地汇报,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下半年,各级单位的采购员把销售科门槛都踏破了,甚至有人愿意加价、用外汇券支付。
可这火爆的销售形势背后,却是生产线因为几个小小的进口零件而频频断粮的窘迫。
这种能卖不能产的割裂感,让他这个管生产的老兵感到无比憋屈。
“德国佬那边怎么说?”周厂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总装车间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周厂长,德方技术代表施密特先生……他倒是给了个回复。他说狼堡总部那边表示理解我们的困境,但认为频繁的零部件供应延迟,根本原因在于我们过于依赖单一海外供应链和复杂的外汇结算流程。”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厂长的脸色,才继续道:“施密特先生说,从长远和根本上解决这类问题,他们的建议是……我们可以考虑引进他们配套的零部件生产线,或者至少是关键部件的生产技术授权。这样,像点火线圈、雨刷电机、密封件这类消耗大、易受运输和外汇影响的零件,就能在上海本地生产,实现供应自主,不再受制于国际物流和结算波动。”
“引进生产线?自己生产?”周厂长一听,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一股邪火“噌”地直冲脑门,刚才强压下去的憋屈瞬间转化为怒意。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
“放他x的德国屁!这叫什么狗屁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