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屋外的风声虽然渐弱,但戈壁的寒意却汹涌而至,透过土墙的缝隙钻进来。
杨洁导演裹紧了身上的深色袍子,仍觉得寒气刺骨,不禁感慨:“这戈壁滩的天气,真是冰火两重天。白天能把人烤干,晚上又能把人冻僵,实在是太极端了。”
老李闻言,连忙起身张罗道:“大家挤紧点,互相取暖!毛毯……哎呀,大部分毛毯和厚衣服都还在外面的车上,急着躲沙暴,没来得及全搬进来!”他环顾四周,见大家又冷又乏,只得指挥道:“没办法了,大家就近挤一挤,两人或者三人合用一条现有的毯子,先熬过这一夜再说。值班的同志靠近炉火,勤添着点柴,别让火灭了。”
众人依言,彼此靠得更紧了,分享着有限的毯子和体温。极度的疲惫很快压倒了寒冷与不适,土房里渐渐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连负责值守的,也忍不住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德华老师第一个被冻醒,或者说,应该是被异常的寂静惊醒。他侧耳倾听——屋外那持续了半夜的、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竟然停了。
他小心地挪开同伴压着的胳膊,蹑手蹑脚走到被封死的门板边,透过缝隙往外瞧。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戈壁滩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昨夜吞噬一切的沙暴,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只留下一个被彻底改写的世界。
“风停了!风停了!”马德华老师压低声音,难掩兴奋,转身轻轻推醒身边的六小龄童和老李。
很快,众人都被唤醒。杨洁导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当机立断:“老李,带几个人,小心开门看看情况。注意安全。”
门板被费力地移开。清冷的晨空气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众人鱼贯而出,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昨日还算规整的转运站院子,此刻几乎被黄沙掩埋了一半。他们开来的几辆车,包括那辆救援的小卡车,车轮都被埋了小半截,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土。
更远处,视线所及,戈壁的地貌似乎都变了样,沙丘移位,道路难辨。
马德华老师第一个走出土房,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这还是昨天咱们停车的地方吗?怎么一晚上过去,外面全都不认识了?这沙暴也太厉害了!”
吐尔逊紧随其后冲出屋子,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被沙半埋的车队和完全改变的地形,脸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对陆续出来的众人高声喊道:“同志们!别愣着了!时间不等人!太阳一出来,气温眨眼就上去!大家抄家伙,赶紧把车轮周围的沙子铲开,检查车辆和物资!”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铁锹,率先冲向头车,奋力铲除轮胎周围的积沙。老李也反应过来,连忙组织后勤组和身强力壮的男同志们:“快!听吐尔逊的!两人一组,分头清理车辆!女同志们检查篷布下的物资,看看有没有被沙压坏、进水!”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铁锹挥舞,沙土飞扬。虽然疲惫未消,但都知道必须争分夺秒。
杨洁导演站在门边,看着大家忙碌,心中却还悬着另一件沉重的事。她快步走到正在埋头铲沙的吐尔逊身边,语气带着明显的焦虑:“吐尔逊同志,车和这里的物资要紧,可……可五号车那边怎么办?车上还有很多重要的戏服,好些要紧的道具和一部分备用物资……那些都是拍戏的命根子啊!咱们是不是得赶紧派人去找找,看能不能挖出来?”
吐尔逊停下动作,直起身,擦了把汗,看向五号车抛锚的方向——那里如今只有连绵的新沙丘,根本不见车的踪影。
他摇摇头,语气沉重但异常果断:
“杨导演,不行。我们现在没时间,也没条件去救那台车了。”
见杨洁导演和闻声围过来的六小龄童、马德华、王凤霞等人面露不解,吐尔逊快速而清晰地解释道:
“您看这天,马上要大亮。从这里到五号车的位置,就算我能凭着记忆找过去,往返至少也得两三个小时。这还是在顺利找到、并且车子没被完全埋死的前提下。如果我们现在分出一部分人、一辆车去搜寻、挖掘,再想着把车拖回来,很可能耗掉一整个上午。那时候,太阳早就升到头顶,戈壁滩上温度能烤熟鸡蛋!咱们这些人,经过昨天折腾,体力本来就差,再顶着最毒的日头干重体力活,中暑的风险太大了!万一再倒下一批,咱们就真的全困在这儿了!”
他指着正在清理的车辆和渐渐明亮的东方:“眼下最要紧的,是趁清晨这点凉快劲儿,让所有能动的人和车,尽快出发,赶到原定的矿区接应基地。那里有现成的水井、能遮阴的房子,说不定还能找到帮手。只有先到了安全的地方,站稳了脚跟,咱们才有余地想别的办法。如果为了五号车耽误在这里,那就是因小失大,可能把整个剧组都置于险境!”
老李也凑过来,虽然满脸痛惜,但还是咬着牙支持吐尔逊的判断:“导演,吐尔逊同志说得在理。那些道具和物资……确实是很重要,我跟您一样心疼。可眼下,如何保住大部队、按时抵达前进基地,才是更要紧的事。咱们……咱们只能先顾一头了。”
马德华老师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想着那些他亲手检查过无数遍的道具,重重地叹了口气:“唉!那火尖枪,我改了七八遍才顺手……还有阿杰的戏服……可吐尔逊兄弟和老李说得对,人先过去再说吧。东西没了,还能再琢磨,人可不能有事。”
六小龄童老师拍了拍马德华的肩膀,对杨洁导演沉声道:“导演,下决心吧。东西没了,咱们到了基地,再一起想法子补救,或者因地制宜,简化着来。戏,总能想办法拍下去。现在,咱们的人得先走。”
王凤霞老师搂着还有些懵懂的小阿杰,也轻声说:“导演,安全第一。阿杰和其他同志们都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杨洁导演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吐尔逊的坚决、老李的务实、马德华的不舍、六小龄童的理性、王凤霞的关切,还有周围其他同志疲惫却等待指令的脸。
她心中对遗失物资的痛惜如刀割一般,但作为总指挥,她必须做出最有利于全局的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沙土味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担忧都压下去,然后才清晰有力地命令道:
“好!听吐尔逊同志的!所有人,加快清理速度!车辆检查完毕后,我们立刻重新编队,挤一挤,所有能动的人都上车,目标——矿区基地,全速前进!五号车和物资暂时放弃。等我们到了基地,站稳脚跟,再视情况决定是否组织力量回来寻找!”
命令下达,众人虽有不舍和惋惜,但也明白这是眼下唯一明智的选择。
他们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将散乱的个人物品匆匆塞进尚有空间的车辆,人员也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压缩调整,原本宽松的车厢,此刻也挤得满满当当。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刚刚经历一夜风暴洗礼的戈壁,也带来了迅速攀升的温度。
车队再次轰鸣着启动,缓缓驶出几乎被黄沙掩埋的转运站,碾过新形成的沙垄,朝着火焰山盆地深处、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赤红色山峦,继续这场必须胜利的艰难跋涉。
车上,人们沉默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仿佛被一只巨手重新捏造过的陌生荒漠,心中五味杂陈。
吐尔逊坐在头车副驾,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被沙暴重塑过的道路,小心指引着车队绕过潜伏的流沙和新出现的沟壑,坚定不移地驶向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