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天,二狗放出话来——村里养殖户的鸭毛,他有多少收多少,就按张家村工厂的收购价格,三毛二一斤。
消息传开,村里那些养殖户先是愣住,接着就骂开了。
“他还有脸收毛?要不是他,张家村能断了咱的货?”
“二狗那个王八蛋,坑了咱全村,现在倒装起好人了?”
可骂归骂,骂完了,有人就开始算自己的经济账了。
家里的鸭毛堆了小半年,眼瞅着天越来越热,再放下去要生虫。张家村那边是铁了心不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毛烂在手里吧?
三毛二一斤,跟张家村一个价。卖谁不是卖?
第一个来的是张老六。他扛着一袋毛,在老仓库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进去了。
第二个是李寡妇。她家男人走得早,就指着那几袋毛换点钱给孩子交学费。
第三个,第四个……
开始有人观望,后来观望的人也坐不住了,一个个都巴不得把自己手里的鸭毛早出手。
……
这天下午,下洼村村头的老仓库里头烟雾缭绕,药水味儿呛得人直咳嗽。
二狗站在那几桶泡着毛的药水跟前,装模作样地给那几个年轻人“培训”。二牛蹲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旁边还蹲着三四个,都是那天跟着来的。
“……看见没有?这桶里倒的是烧碱,泡一晚上,那些脏东西就下来了。”二狗指着第一个桶,说得头头是道,“第二天捞出来,换这个桶,这是消毒水,泡半天。然后捞出来晾干,绒就出来了。简单不?”
二牛连连点头:“简单是简单!二狗哥,那咱啥时候开始收毛直接干活啊?”
“急啥?”二狗叼着烟,眯着眼,“等人多了再说。咱现在这点人手,收多了也洗不过来。”
正说着,仓库的门忽然被一脚踢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下来几缕灰。
所有人扭头看去。
一个黑瘦的老头站在门口,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酱色的手臂。他手里攥着一根赶鸭子的竹竿,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二狗的脸色变了一瞬。
“舅……”
听到二狗叫他,陈德厚压根没理他,大步走进来,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那几桶泡着毛的药水,扫过地上堆着的几袋毛,扫过那几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最后落在二狗脸上。
“二狗,瞧你干的好事!”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二狗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拿下来,脸上堆起笑,往前凑了一步:“舅,您怎么来了?大老远的,有什么事让人捎句话不就行了……”
“少跟我来这套。”陈德厚把那根竹竿往地上一杵,“我问你,张家村那边为啥不收我的毛了?”
二狗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
陈德厚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血丝,声音发颤:
“我养了好几年鸭子,跟张家村那边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人家凭什么好好的就不收我的毛了?我到厂门口一问,人家给我看了几袋废毛,说是我送的货。”
他把竹竿举起来,指着二狗:
“那几袋毛,是你送的吧?”
二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已经不太自然了:
“舅,您听我说,这事有误会……”
“误会?”陈德厚往前逼了一步,“我那些毛,都是村里乡亲们亲手攒的,干干净净送到我仓库里,怎么到你手里就变成了废毛?你跟我说说,这误会是怎么来的?”
二狗不敢说话了。
陈德厚盯着他,盯了好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叹出去了。
“二狗,你娘走得早,我管不了你。可你也不能……不能干这种缺德事啊!”
他指着那几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声音越来越高:
“这些孩子也不懂事,你还要把他们往沟里带!你让他们跟着你干啥?学你偷?学你骗?学你坑人?”
二牛几个人被说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二狗的脸涨红了,那股压在心里的邪火一下子蹿上来:
“舅!你凭啥这么说我?我偷谁了?我骗谁了?那些毛是我从您那儿拿的,可我把钱给您了!一分没少!乡亲们的钱我也给了!张家村那边收了我的废毛,那是他们自己没查出来,跟我有啥关系?”
陈德厚愣住了,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二狗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自己。
二狗往前一步,越说越来劲:
“再说了,张家村能干,凭啥咱不能干?他们开厂收毛,咱就不能收?他们洗毛选绒,咱就不能洗?他们赚大钱,咱就只能喝汤?天底下没这个理!”
那几个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又开始亮起来。
“就是!”二牛忍不住帮腔,“老舅,二狗哥说得对,凭啥他们能赚钱咱不能?”
“你们懂个屁!”陈德厚气得直抖,竹竿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人家那是正规厂子,有县里批文,有技术有设备,有人教有人带!你们这算什么?几口破缸,几瓶偷来的药水,就敢说自己开作坊?”
二狗冷笑一声:“正规厂子咋了?正规厂子不也是从小干起来的?张家栋不也是从养鸭子起家的?”
“你——”
陈德厚举起竹竿,就要往二狗身上招呼。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麻袋扔在地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仓库的门被人推开,几个人挤了进来,肩上扛着麻袋,手里拎着袋子,满头大汗。
打头的是张老六,他把肩上那袋毛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
“二狗,听说你收毛?三毛二一斤?我这有八十斤,你称称!”
后头跟着李寡妇,也跟着把袋子放下来:“我家也有一百多斤,都攒了大半年了……”
一个接一个,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麻袋一袋一袋堆在地上,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那几个年轻人看得眼都直了。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笑又绽开了,比刚才还亮。他推开老舅,大步迎上去,声音又高又亮:
“收!怎么不收!三毛二一斤,现钱现结!”
他回头冲二牛他们喊:
“愣着干啥?还不过来帮忙过秤!”
二牛几个人如梦初醒,赶紧围上去。
陈德厚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一袋一袋往里头搬毛,看着二狗站在秤跟前,一张一张数着票子,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脸上那种又兴奋又贪婪的光。
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颤,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活了大半辈子,他头一回觉得看不懂眼前这些事了。
在他那辈人心里,什么事都有个规矩,有个章程。种地有农时,养鸭有季节,买卖有公家,收多少卖多少,都是定好的。老实本分,按规矩办事,饿不着也撑不着,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可现在呢?
二狗这小子,不偷不抢?是没偷没抢。可从自己那儿拉走的毛,过了遍手,绒挑出来卖了,废毛送去张家村——账面上看,钱给了,货送了,谁也说不出啥。可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那几个年轻人,眼里的光他认得——那是想发财的光,是想豁出去干一场的光。这光他年轻时候也有过,后来被日子磨没了,被规矩磨没了,被“按部就班”四个字磨没了。
可现在,这光又亮起来了,亮得刺眼。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自己老了,跟不上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