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柱子他们跑到张家村的厂里,还没进仓库,就听见张老根的骂声从里头传出来:
“……七八趟!二十多袋!咱厂里让人当傻子耍了这么久,你们愣是没发现?!”
柱子的脚步突然顿在了门口。
他往里一看,张老根站在那堆废毛跟前,脸黑得像锅底,吴师傅垂着头站在旁边,一声不敢吭。地上那三袋毛已经全倒出来了,稀汤寡水堆了一地,旁边还摆着几袋没拆的——全是二狗他们送的。
“老根叔……”柱子硬着头皮走进去。
张老根一看见他,火气更大了:“柱子,你昨天追的那几个人,就是赵二狗他们?”
柱子点点头。
“好,好!”张老根背着手在仓库里走了两圈,忽然站住,“吴师傅,从今天起,凡是下洼村送来的鸭毛,一袋都不收!”
柱子愣住了,春燕愣住了,大壮也愣住了。
“老根叔!”柱子急了,上前一步,“这事是二狗一个人干的,跟村里其他人没关系啊!那些正经养殖的……”
“正经养殖的?”张老根转过身,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他们管住赵二狗了吗?他们知不知道赵二狗在干啥?”
柱子答不上来。
张老根冷笑一声:“柱子,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可厂里有厂里的规矩。今天收了下洼村的毛,明天他赵二狗再送来,我收不收?后天又来一袋废毛,我还收不收?这事不立个规矩,以后谁都敢往咱厂里掺假!”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张老根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可话还是硬的:
“柱子,你和大壮、春燕,是厂里的人,好好干。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可下洼村的毛,从今天起,一袋都不收。谁来说情也没用。”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仓库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堆废毛堆在地上,灰扑扑的,像一堆烂泥。
春燕轻轻扯了扯柱子的袖子:“柱子……”
柱子压根没动。
他盯着那堆废毛,脑子里嗡嗡的。
昨天他还说,张家村村长会顾全大局,不会把事做绝。他还说,先去劝二狗收手,别把事情闹大。
可现在倒是好了,事情比他想的严重十倍。
柱子站在原地,盯着那堆废毛,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憋得他喘不上气。他忽然转身,大步就往仓库外面冲。
“柱子哥!”春燕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找二狗!”柱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壮和春燕对视一眼,赶紧追上去。
三个人一路小跑,穿过河滩,翻过那道矮坡,刚拐进下洼村口,就听见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二狗站在碾盘上,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比比划划,正说得唾沫横飞。孙癞子蹲在他脚边,跟着帮腔,时不时插上一句。
铁蛋站在人群最外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们听说了没有?张家村那个厂,从今天起,不收咱下洼村的毛了!”二狗的声音尖利刺耳,故意拖长了调子。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为啥?”
“咱又没得罪他们!”
二狗冷笑一声:“为啥?人家张家村的人,眼里哪看得起咱?人家有张家栋那样的能人,有县里撑腰,有进口设备,人家觉得咱下洼村的人不配跟他们做买卖!”
孙癞子在旁边帮腔,唾沫星子横飞:“就是!咱送去的毛,他们鸡蛋里挑骨头,硬说有问题,把账全赖在咱头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二狗把手一挥,声音更高了:
“可咱怕啥?他们不收,咱就不卖了?这十里八乡的鸭毛,是他张家村的?这是咱自己的!咱自己的毛,咱自己收,自己洗,自己选绒,自己卖——自由交易,他张家村管得着吗?!”
“对!”孙癞子第一个响应,“凭啥只能他们赚钱?咱也能!”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几个年轻人的眼神开始发亮。
二牛往前挤了挤,眼睛盯着二狗:“二狗哥,你说自己干,可咱啥也不会啊……”
二狗从碾盘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堆着笑,那笑里带着蛊惑:
“不会?谁生下来就会?我也不会,可我三天就挣了一百多块!你们在厂里干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十八块,有啥意思?跟着我,我教你们,保准比进厂强!”
“可……可那些规矩,那些药剂,咱也不懂啊……”又有人犹豫着问道。
二狗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轻蔑:
“规矩?那是他们厂里定的规矩!咱自己干,咱自己定规矩!药剂有啥难的?我告诉你,就那么几种,泡一泡,洗一洗,绒就出来了。比种地还简单!”
孙癞子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二狗哥都干成了,咱还能比他差?”
人群里开始有人点头,二牛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跟旁边几个人嘀咕着什么。
那几个年轻人脸上的犹豫,正一点一点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光亮取代。
“二狗!”
突然一声大喝,人群散开一条缝。
柱子气冲冲地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碾盘上那个人。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那副笑模样:“哟,柱子兄弟,从张家村下班回来了?今儿厂里没留你们多干会儿?”
柱子没理他那茬,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发颤:
“二狗,你还有脸在这儿煽动人?你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那些废毛是怎么回事?那些挑走的绒去哪儿了?你他娘的——”
“哎哎哎!”二狗打断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变,可眼神却阴了下来,“柱子兄弟,说话可得讲证据。什么废毛?什么绒?我可听不懂。”
孙癞子从旁边窜出来,叉着腰:“就是!柱子,你少血口喷人!咱送的都是正经货,是老舅那边的毛,你们厂里说有问题,那是你们的事,跟咱有啥关系?”
二狗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听见没有?人家说咱的毛有问题,一棍子把咱下洼村全打死了!从今天起,咱村的毛,人家不收啦!”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凭啥?咱又没惹他们!”
“就是!他们张家村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二狗趁热打铁,把手一挥:
“所以我说,咱自己干!自己的毛自己卖,他张家村管不着!谁愿意跟着我干的,站过来!”
几个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
柱子急得脸都白了,他扭头看向人群,想找几个熟悉的面孔,想找几个能帮自己说话的人。
可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二狗的话煽动起来的脸,是那些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是贪婪,是渴望,是“我也能发财”的念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柱子哥。”春燕在他耳边小声说,“咱……咱说不过他们……”
柱子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所有人扭头看去。
王建国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从人群后头走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人群边上,停下来,看着二狗,又看着柱子。
柱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几步冲过去,抓住王建国的胳膊:“建国!你来得正好!你听听二狗说的那些话!你快去叫你爸,让他来劝劝大伙儿,别跟着二狗瞎闹!”
王建国看着他,没动。
柱子急得声音都变了:“你爸是村长,大伙儿听他的!只要他出来说句话,说这事不靠谱,说二狗那些钱来路不正,大伙儿肯定能听进去!”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柱子,你就别提了,我爸他现在也在气头上呢,正要去找张家村的人讲理呢……”
柱子和春燕他们一听,全傻了。
“啥?”大壮的眼睛瞪得溜圆,“王村长要去找张家村讲理?讲啥理?”
王建国叹了口气,推着车站在那儿,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听说张家村把咱村所有养殖户的毛都断了,气得在家里摔了烟袋锅子。说这是欺负人,是一棍子打死一船人。他说……他说他当村长这些年,是没带好村里人发财,可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
春燕的脸都白了:“可……可这事是二狗惹出来的啊!跟村里那些正经养殖的没关系,跟村长有啥关系?”
王建国没接话,只是看了柱子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啥意思。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张家村村长会顾全大局,不会把事做绝”。现在倒好,张家村那边是把事做绝了,下洼村这边,也要把事往绝路上推。
二狗站在碾盘上,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眼珠子一转,脸上那笑一下子绽开了: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他跳下碾盘,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手指着王建国的方向,声音又高又亮:
“连咱村长都看不下去了!连咱村长都要去找张家村讲理了!这说明啥?说明咱下洼村这回站对了!说明张家村那帮人,就是欺负人!就是看不起咱!”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这回比刚才还热闹。二牛几个人已经开始往前挤,眼睛亮得吓人。
孙癞子赶紧帮腔,嗓门扯得老高:“就是!村长都站在咱这边,咱还怕啥?跟着二狗哥干,准没错!”
二狗站回碾盘上,把手一挥:
“走!想发财的,跟我去老仓库!我教你们咋干!咱下洼村,从今天起,自己收毛,自己洗,自己选绒,自己卖!他张家村有啥了不起?咱照样能发财!”
“走!走!”
“二狗哥,带我一个!”
人群像潮水一样,跟着二狗往村西头涌去。
柱子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从自己身边挤过去,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那棵老槐树底下,转眼就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