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村的厂房里，柱子、大壮和春燕还站在那堆麻袋跟前。
柱子盯着地上那三袋二狗他们送来的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刚才追出去拦住铁蛋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转——铁蛋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二狗和癞子那慌慌张张逃窜的背影，还有那些阴阳怪气的风凉话。
不对劲，肯定有哪儿不对劲。
“柱子哥，你想啥呢？”大壮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袋毛，“这毛有啥问题？”
柱子没吭声，弯腰拎起一袋，掂了掂。分量挺沉，跟别的毛没什么两样。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把那袋毛放到磅秤上，称了称，记下数字，然后解开扎口的麻绳。
“柱子哥，你干啥？”春燕凑过来，“这是人家的货，咱不能……”
柱子没理她，把手伸进袋子里，掏了一把。
掏出来的毛，稀稀拉拉，灰扑扑的，毛杆硬邦邦的戳手，轻轻一抖，连点绒毛都抖不出来。
柱子的手僵在那儿。
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这……这是啥？这是鸭毛？”
春燕也凑过来，盯着那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脸色变了。
柱子把那团毛扔回袋子里，又解开另一袋，掏了一把——一样，稀汤寡水的，全是废毛。第三袋，还是如此……
三袋，全是挑剩的废毛！
“他X的！”大壮一拳砸在旁边的货架上，震得架子上的麻袋直晃，“二狗那个王八蛋！他把绒挑走了，把废毛送过来糊弄咱！”
春燕的脸都白了：“他……他送了七八趟了……那得多少绒……”
柱子站在那儿，攥着那把废毛，攥得紧紧的。废毛扎进掌心里，生疼，可他顾不上。
他想起了二狗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想起了他那件的确良衬衫，想起了他那些阴阳怪气的风凉话——“你们在厂里干一个月才挣十八块，我三天就挣一辆自行车”。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挣的。
“柱子哥，”大壮喘着粗气，“咱找他去！让他把绒吐出来！”
柱子没动。
他盯着那三袋废毛，盯着那敞开的袋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去找他？怎么找？证据呢？就这几袋废毛，二狗一口咬定是老舅那边的货有问题，他能怎么办？
他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
“柱子哥！”大壮和春燕赶紧跟上，“你去哪儿？”
“找吴师傅。”柱子的声音沉沉的，“这事得让他知道。”
吴师傅的宿舍在厂房后头，一间小平房，窗户还亮着灯。柱子敲开门的时候，吴师傅正端着茶缸子喝水，看见他们三个，愣了一下：
“柱子？这么晚了，有事？”
柱子把那团废毛递到他面前。
吴师傅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刚才二狗送来的那几袋。”柱子的声音不高，压着火，“三袋，全是挑剩的废毛。”
吴师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放下茶缸子，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走，去仓库瞧瞧去！”
……
仓库的灯重新亮起来。吴师傅蹲在那三袋毛跟前，一袋一袋翻，一把一把掏。掏出来的，全是稀汤寡水的废毛，没一根正经货。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七八趟了。”他的声音发颤，“他送了七八趟，咱一袋都没查过。”
柱子站在旁边，没吭声。
吴师傅转过身，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柱子说，“他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回来查了查。”
吴师傅点点头，在仓库里走了两圈，忽然站住：
“这事得让老根叔知道。明天一早就告诉他。”
春燕急了：“那……那咱现在不找二狗去？”
吴师傅苦笑一声：“找他去？他一口咬定是老舅那边的货有问题，你能怎么办？咱得先查清楚，这些毛到底是谁的，从哪儿来的，他掺了多少假。没查清楚之前，咱不能打草惊蛇。”
柱子点点头。
他心里乱得很。既想现在就冲过去把二狗揪出来，又知道吴师傅说得对——没证据，去了也是白去。
“行了，你们先回去。”吴师傅摆摆手，“这事先别往外说。明天我跟老根叔商量了再说。”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点头，带着大壮和春燕出了仓库。
外头的夜黑得像墨。厂房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库房门口那盏还亮着，照着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谁也没说话。走出去老远，春燕先忍不住了：
“柱子哥，你说……老根叔知道了，会咋办？”
柱子没吭声，闷着头往前走。
大壮瓮声瓮气地接话：“还能咋办？肯定是不收二狗老舅的毛了呗。他送来的那些废毛，咱厂里损失多少？老根叔能不生气？”
春燕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可二狗老舅那人，我听说过。在邻县养了十几年鸭子，老实本分，十里八乡都有名。这事他肯定不知情，要是因为二狗，把他的毛也给断了，那……那多冤啊？”
大壮挠挠头，也觉得这事棘手：“那能咋办？总不能跟老根叔说，您只收老舅的毛，不收二狗的吧？人家又不知道哪袋是老舅的，哪袋是二狗送的。”
这下春燕不说话了。
柱子一直闷着头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忽然停下来。
大壮和春燕也跟着停下，看着他。
柱子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月光底下那张脸看不太清表情，可声音是沉的：
“我觉得，张家村村长不会把事做绝。”
春燕愣了一下：“为啥？”
柱子说：“你想啊，张家村那个厂，是县里支持的，张家栋操持的，人家要的是长远。为了一只老鼠，把一锅汤都泼了？我觉得不至于，顶多也就是让二狗赔钱，往后不收他的毛。老舅那边，解释清楚就行了。”
大壮挠挠头：“那……那咱现在咋办？”
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一早，我先去找二狗。”
“找他？”春燕急了，“找他干啥？他能听你的？”
“听不听是他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柱子看着下洼村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就告诉他，事发了，让他自己收手。把该赔的赔了，该停的停了，别把事闹大。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是最好的路。”
春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在村口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各自回家。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柱子就往村西头的老仓库去了。
可仓库门锁着，里头没人。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等来的不是二狗，而是气喘吁吁跑来的大壮。
“柱子哥！不好了！”大壮脸色发白，“吴师傅刚才让人捎话，让咱赶紧去厂里！老根叔发大火了！”
柱子心里一沉，拔腿就往张家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