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他们一路溜回村里,车轮都快蹬出火星子来。
孙癞子一路上不停地回头张望,生怕柱子他们追上来。直到那间破仓库的门板在身后“砰”地关上,他才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瘫坐在那堆麻袋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二、二狗哥……没人追上来吧?”他声音发飘,腿肚子还在抖。
赵二狗没理他,摸黑划了根火柴,点上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晃了晃,慢慢稳住,照出三个人灰扑扑的脸。
孙癞子的脸白得吓人,嘴唇还在哆嗦:
“二狗哥……刚才柱子那个眼神……还有他抓着铁蛋问的那几句……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赵二狗走到墙角,拿起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凉水。喝完,他用袖子一抹嘴,扭过头来,眼神阴恻恻的:
“瞧你那点出息!人还没把你怎么着呢,自己先软了?腿肚子都转筋了吧?”
孙癞子咽了口唾沫,从麻袋上站起来,可两条腿还是软的,只能靠着墙根儿站着:
“可、可是二狗哥,万一他们回去一查,发现咱送的那些毛……”
“查?”赵二狗冷笑一声,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顿,“查出来又咋的?他们还能把咱吃了?”
他蹲下来,盯着孙癞子那张惶惶不安的脸,声音压低了,带着股子狠劲:
“你给老子记住了——就算他们查出来那几袋毛有问题,咱也有话说。”
孙癞子一愣:“说啥?”
赵二狗嘴角扯起一丝阴冷的笑:
“那些毛是乡亲们寄存的,东家三斤,西家五斤,都是零散攒的,谁知道里头掺了啥?咱就是跑腿的,老实巴交替人送货,毛是好是赖,跟咱有啥关系?要问,让他们问那些卖毛的乡亲们去!问老舅去!咱一推六二五,啥也不知道。”
孙癞子眨巴眨巴眼,慢慢琢磨过来,脸上的惊慌褪下去几分,换成一种又敬又怕的神色:
“二狗哥……还是您想得远……这、这就是把事儿推到别人头上去了?”
赵二狗没搭理这马屁,站起来,在那几袋新挑出来的绒毛跟前走了两步,忽然话锋一转:
“癞子,我问你——要是以后张家村的厂,不收咱村的鸭毛了,咋办?”
孙癞子愣了一下,挠挠头:“那……那咱还咋送毛?还咋从老舅那儿……”
他忽然卡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慢慢睁大。
赵二狗看着他,嘴角扯起来:
“傻啊你?”
他走到那堆绒毛跟前,伸手抓了一把。白花花的绒从指缝间滑下去,轻得跟没有似的,可那一把,就值好几块钱。
“现在绒这么值钱,一斤二三十块,咱为啥非得巴巴地往他们厂里送?”他把手里的绒拍干净,转过身,盯着孙癞子,“他们把毛收去,绒挑出来,大头让他们赚了,咱就喝点汤——咱凭啥?”
孙癞子眼睛越来越亮,那点亮光里还混着点儿不敢相信的兴奋:
“二狗哥,你是说……”
赵二狗没让他说下去,自顾自往下讲,声音越说越顺,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
“他张家村有厂,咱下洼村就不能有作坊?他张家栋有本事,咱就没本事?柱子他们在厂里干一个月,累死累活挣十八块,咱三天就挣一百多——这账,村里人不是瞎的。”
他走到仓库门口,指着外头黑漆漆的夜:
“村里的年轻人,那些在观望的,那些想赚钱又不敢去的——咱把他们拉过来。告诉他们,不用进厂,不用认字,不用按时按点,跟着咱干,一样挣钱,挣得更多。”
孙癞子听得心潮澎湃,猛地从那堆麻袋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二狗哥!你是说……咱跟张家村对着干?咱自己当老板?”
赵二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那盏煤油灯又拨亮了些。
火苗跳了跳,照出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受够了,受够了在村里被人叫“二流子”,受够了看着张家村那帮人得意洋洋的眼神。
“对着干?”他咬着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路是他们张家开的?这十里八乡的鸭毛,凭啥只能他们收,只能他们赚大头?”
他把那盏煤油灯往窗台上搁了搁,声音在这间破仓库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癞子,明儿开始,多收毛。村里那些观望的,你去跟他们说——想发财的,来找我赵二狗。不用进厂,不用认字,不用看人脸色。”
他顿了顿,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远处张家村厂房的灯火还在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让他们看看,到底咱谁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