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导闻言,往座椅上靠了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家栋,我跟你说实话——这次黄导的想法,跟去年完全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全程实时转播。”郑导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不在演播室,在工人体育场。”
张家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工人体育场。全程实时转播。
这两个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他刚刚还温热的心头。他的脑海里瞬间翻涌起上一世那些模糊却沉重的记忆——
1985年的春晚。
那一年,黄导为了追求突破,大胆地将春晚舞台从央视演播室搬到了能容纳数万人的工人体育场。他想要营造一种万人同庆的宏大场面,想要让全国观众感受到那种前所未有的热烈气氛。
可结果,却是一场灾难。
体育场太大,灯光、音响、摄像的协调难度远超预期。演员在台上表演,远处的观众根本看不清;摄像机捕捉到的画面,因为距离太远,效果大打折扣;现场调度频频出错,节目衔接出现多次冷场;最要命的是,直播信号多次中断,全国观众在电视机前看到的,是一段又一段的雪花屏和尴尬的等待。
那种茶话会式的亲切感,那种围坐在电视机前像一家人一样看节目的温馨氛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旷、混乱、疏离。
差评如同潮水般涌来。节目还没播完,央视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第二天,全国各地的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批评的声音。就连官媒都不得不发文,承认这次直播确实存在严重问题。
黄导,那个一手打造了1983年首届春晚、让《我的中国心》和《难忘今宵》成为时代记忆的开拓者——因为这一届春晚,事业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此后多年,他都背负着这次失败的重压。
张家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他不希望这一幕重演。
不只是为了黄导——虽然黄导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艺术家——更是为了佩斯老师、时茂老师,为了那些为了这个节目付出了心血和汗水的演员们。如果舞台本身出了问题,再好的节目,也会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之中。
“郑导,”张家栋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现在春晚的筹备,到什么程度了?”
郑导见他神色凝重,也收起了刚才的轻松,正色道:“我听说,节目筛选已经过了两轮,第三轮终审还没开始。舞台搭建的方案倒是定了,工人体育场那边已经开始进场了。不过——家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这次春晚,吸取了去年的经验,尝到了招商引资的甜头。”郑导压低了些声音,“去年咱们夏朵羽绒服在《吃面条》里露了脸,效果有多好,你也看到了。今年黄导那边开了口子,允许更多形式的商业合作——当然,前提是不能影响节目质量。现在还在招商阶段,不少厂子都盯着呢。”
张家栋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车窗外流动的灯火中闪烁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郑导,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郑导——既然咱们‘夏朵’本来就是要投资这次春晚的,那你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牵线?牵什么线?”
“让我跟黄导见一面。”
郑导愣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想见黄导?家栋,你想干啥?”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车窗外那座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的央视大楼,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黄导说说。”
郑导闻言,微微一怔,目光在张家栋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跟张家栋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深知这个人的脾性——不是心里有了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轻易开口提这样的要求。既然他说了“想当面跟黄导说说”,那一定是心里已经有了某种想法,只是现在还不方便在车上细说。
郑导没有多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搭档之间特有的默契和信任:“行。你有想法,我就不多问了。黄导那边——我明天一早就给王主任打电话,让他帮忙递个话。王主任跟黄导走得近,由他出面牵线,比咱们直接找上门要稳妥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家栋,我得先给你打个预防针——黄导这人,脾气硬,主意正。去年《吃面条》能过审,是咱们的节目本身确实过硬,加上陈光耀老爷子那边帮了忙。今年他想搞大场面,心气儿正高着呢,你要是想劝他改主意,怕是不容易。”
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我明白。我不是要去劝他改主意——我只是想,在有些事还没定死之前,把一些可能的风险,跟他聊一聊。”
郑导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前排座椅的靠背:“小马,开稳点儿,让张厂长回咱们的办事处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车子在冬夜的北京街头稳稳地驶过,朝着日坛公园的方向,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