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你瞧,那就是黄导……
小李飞砖2026-05-23 16:324,059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家栋就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色的晨光,冬日的北京天亮得晚,日坛公园附近这片区域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铛声。

  张家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白炽灯泡,脑子里却已经转开了——佩斯老师的《拍电影》该怎么打磨、黄导那边怎么约见、春晚舞台的风险怎么提醒……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索性不再睡了,起身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暖气烧得很足,脚下的实木地板——正是华新厂铺的那批——踩上去温润踏实,在清晨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张家栋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老谭的手艺,确实过硬。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股浓郁的香气——是葱花炝锅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酱香味和肉香。

  “家栋!你醒啦?”王宝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正好正好!刘婶儿和老徐头儿一大早就忙活上了,说您好久没回来了,非得给您整一桌好的!”

  张家栋笑着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餐厅。刚一进门,就看见刘婶儿正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老徐头儿则在一旁帮着切菜,案板上堆着一小堆切得整整齐齐的葱花和姜丝。

  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

  一盘红烧肉,油光锃亮,酱色浓郁,肥瘦相间的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着,冒着热气;

  一盘葱爆羊肉,葱香四溢,羊肉片切得薄厚均匀,在热油里爆得微微卷曲,边缘带着一点焦黄;

  一盘清炒白菜,碧绿脆嫩,蒜末的香味和白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清爽可口;

  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金黄的蛋花在红亮的汤里翻滚着,上面漂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叶。

  旁边还放着一碟酱菜、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刚出锅的油饼,金黄油亮,冒着热气,一看就是现炸的。

  张家栋看着这一桌子菜,忍不住笑了出来:“刘婶儿,老徐头儿——这大早晨的,谁家早饭吃这么丰盛啊?”

  刘婶儿回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心疼和欢喜:“家栋,你这话说的!你好不容易回一趟北京,哪能随便对付一口?你看看你,这阵子青岛北京两头跑,人都累瘦了!不补补怎么行?”

  老徐头儿也在一旁帮腔,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轻轻剁了两下:“就是!家栋,你就踏踏实实坐下吃!这红烧肉是刘婶儿昨儿晚上就炖上的,焖了一宿,入味得很!羊肉也是今儿一早王科长去菜市场现割的,新鲜着呢!”

  王宝光已经拉开椅子,把一双筷子摆好,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张家栋面前:“就是,家栋,你跟自己家里人就甭客气了。刘婶儿和老徐头儿的心意,你要是不吃,他们反倒不高兴。”

  张家栋看着眼前这一桌子菜,又看看刘婶儿和老徐头儿脸上那份朴实的、发自内心的关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不再推辞,笑着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块炖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入口即化。

  “嗯!”张家栋忍不住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刘婶儿,你这手艺,简直绝了!”

  刘婶儿被他这一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好吃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的是呢!”

  老徐头儿也在一旁乐呵呵地笑着,把那一盘油饼往张家栋面前推了推:“家栋,你再尝尝这油饼,刚出锅的,趁热吃最香!”

  张家栋笑着应了一声,夹起一张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葱香四溢,热乎乎的油气在嘴里化开,配上一口热茶,整个人从胃里暖到了心里。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

  这一世,能有这样一群真心实意跟着他干、把他当家人一样关心的人,值了。

  张家栋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笑着看向老徐头儿:“徐叔,说起来——上回首都高速集团的赵总到咱们玻璃厂考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可是对您那几位徒弟的手艺赞不绝口啊!”

  老徐头儿一听,手里的菜刀停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得意又谦虚的表情:“哦?赵总真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张家栋擦了擦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赵总那天吃了葱烧海参和油焖大虾,连声说好,还问我——‘你们厂里这食堂师傅的手艺,比我在青岛城里国营饭店吃的还地道!’我当时就跟他说了——‘这要论手艺,还得说我们合作社的老徐头儿,您今天吃的这些,是他带的徒弟做的,火候和调味都还差着一层呢。要是老徐头儿亲自掌勺,那才是正宗的胶东味儿!’”

  老徐头儿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那颗剃得发青的光脑袋,嘿嘿笑了两声:“赵总那是客气话,咱那些徒弟,还嫩着呢!”

  “嫩啥嫩?”刘婶儿在一旁接过话头,手里的锅铲在灶沿上磕了磕,“你那些徒弟,跟了你大半年了,葱烧海参、油焖大虾、红烧鲳鱼——哪样不是学得有模有样的?上回办事处招待客人,你让二虎掌勺,人家客人吃完还专门跑到后厨来问是哪个师傅做的呢!”

  老徐头儿被老伴儿这么一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嘴上却还是谦虚着:“那还不是我手把手教的?离了师傅,他们还得再练练……”

  张家栋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一种欣慰:“徐叔,您就别谦虚了。您那些徒弟,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这说明啥?说明您这手艺,后继有人了!”

  老徐头儿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灶台上那几盘冒着热气的菜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发自肺腑的满足:“后继有人……这话我爱听。”

  他转过头,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老派人的郑重:“家栋,你放心——只要我老徐头儿还能动,这灶台上的事,就绝不会给你丢人!”

  张家栋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朝老徐头儿举了一下:“徐叔,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他正要低头再喝一口茶,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是有人踩着木楼梯一路小跑下来。

  “张厂长!张厂长!”

  马姑娘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股子急切。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起来不久,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餐厅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郑导来电话了!说黄导那边约到了——让您上午直接到工人体育场见面!”

  张家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杯子,站起身:“上午?几点?”

  “郑导说,黄导今天一早就去工体看舞台搭建的进度,正好上午有空档。让您十点之前到,他在工体东门等您。”马姑娘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郑导说他先过去了,让您别耽误。”

  张家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分。时间还来得及,但也不能再磨蹭了。

  他转身看向刘婶儿和老徐头儿,歉意地笑了笑:“刘婶儿,徐叔,这顿饭怕是没法慢慢享用了。有急事,得赶紧走。”

  刘婶儿连忙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呀,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您快去吧!菜给您留着,晚上回来热一热再吃!”

  老徐头儿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菜刀搁在案板上:“家栋,正事要紧。去吧!”

  张家栋不再多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朝刘婶儿和老徐头儿笑了笑:“刘婶儿,徐叔——晚上回来,我好好陪您二位喝一杯!”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进了冬日的晨光中。

  工人体育场距离日坛公园附近的夏朵办事处不算太远,坐车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路程。

  车子沿着东二环一路向北,穿过几条清晨还略显空旷的街道,远远地就能看见工人体育场那标志性的灰白色建筑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默。

  司机小马把车停在体育场东门外。张家栋推开车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水泥和钢铁混合的工地特有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体育场的外墙上已经挂起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一九八五年春节联欢晚会”几个白色大字,字体遒劲有力,在晨风中微微鼓动着。

  东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穿着蓝色工装,正在搬运一些搭建舞台用的钢管和木板。郑导站在门口一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夹着一根烟,正跟一个戴着安全帽的施工负责人说着什么。看到张家栋的车到了,他连忙掐灭烟头,快步迎了上来。

  “家栋,你来了!”郑导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说道,“黄导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看舞台搭建的进度。我跟王主任打过招呼了,他一会儿也会过来。咱们先进去,边走边说。”

  张家栋点了点头,跟着郑导走进了体育场的东门。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工人体育场的内部,比他想象中要空旷得多,也杂乱得多。

  巨大的椭圆形场地中央,舞台的钢架结构已经初具雏形——几根粗大的钢管从地面竖起,支撑起一个约莫两层楼高的主框架,工人们正站在脚手架上,焊接和固定着横梁。电焊的火花在晨光中四溅,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和一股淡淡的金属焦糊味。

  舞台周围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成捆的钢管、木板、电线卷、照明设备的大箱子,还有几台老式的手推车,上面堆着水泥袋和沙土。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推着一辆装满钢管的手推车,从舞台一侧缓缓穿过,车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头顶上方,几排临时架设的照明灯已经挂好,但还没有通电,在晨光中像一排沉默的金属鸟巢。更远处,看台的座椅上落满了灰尘和施工留下的碎屑,有些座椅甚至被拆了下来,堆在过道两侧,等着重新安装。

  整个场地,弥漫着一种大工程特有的、既充满希望又带着混乱的气息。

  郑导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低声说道:“家栋,你看——舞台的主体结构已经搭起来了,但离完工还差得远。黄导这次想搞的是‘四面台’,观众围坐在四周,演员在中间表演。这个想法倒是挺新颖的,但施工难度比传统的‘一面台’大了不少——灯光、音响、摄像的走线都得重新设计,调度起来也复杂得多。”

  张家栋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的目光从舞台的钢架结构扫到头顶的照明设备,又扫到看台上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座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郑导,绕过一堆堆的建筑材料和施工工具,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越走近舞台,那股混合着钢铁、水泥、油漆和焊烟的气息就越发浓烈。工人们的吆喝声、电焊的滋滋声、钢管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体育场内回荡着,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在舞台的正前方,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旁边一个戴着安全帽的技术人员说着什么。他的身板挺得笔直,说话时手势有力,带着一种导演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郑导轻轻碰了碰张家栋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

  “家栋,你瞧,那就是黄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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