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顺着郑导的目光望去，只见舞台前方那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跟旁边一个戴着安全帽的技术人员说着什么。
他的身板挺得笔直，说话时手势有力，带着一种导演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走，过去打个招呼。”郑导低声说了一句，领着张家栋绕过一堆堆的建筑材料，朝舞台方向走去。
走近了，那个技术人员先看到了他们，微微点了点头，朝黄导示意了一下。黄导放下手里的图纸，转过身来——正是去年在央视会议室里见过的黄导。
他比去年清瘦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但目光依然锐利，透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看到张家栋，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起一个带着几分意外的笑容：
“哟？这不是张家栋同志吗？夏朵的厂长！”他主动伸出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熟人的热络，“去年那个《吃面条》，你们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
张家栋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黄导的手：“黄导，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怎么能不记得！”黄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年那件羽绒服，我可是印象深得很。你们夏朵这个牌子，现在可是家喻户晓了。我听说，去年春晚播完之后，你们的订单翻了十几番？”
张家栋谦逊地笑了笑：“黄导过奖了，那都是托了春晚的福。”
“诶，话不能这么说。”黄导摆了摆手，目光里带着一种大导演特有的认真，“好的产品，配上好的舞台，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你们的产品本身过硬，春晚只是给了它一个展示的机会而已。”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片正在搭建的巨大舞台，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气风发的豪迈：“家栋同志，你来得正好！来，我带你看看我今年的大动作！”
黄导亲自领着张家栋和郑导，沿着舞台的钢架结构边走边介绍。他的脚步很快，说话时手势有力，跟去年在会议室里那种严谨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更像是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阵地。
“你看，我这次搞的是四面台——观众围坐在四周，演员在中间表演。这个设计，在国内还没有先例！”黄导指着舞台的结构，眼睛里都不自觉地闪着光，“我要让全国观众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春晚——不是那种大家坐在电视机前隔着屏幕看节目，而是让他们感觉，自己也坐在现场，跟演员们在一起！”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里带着一种导演特有的激情：“去年你们的《吃面条》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春晚不光是文艺晚会，它更是一种时代的记录。咱们国家改革开放了，各行各业都在创新，咱们文艺界，也不能老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他转过头，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感激：“说到这里，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去年你那个赞助思路——让产品自然地融入节目，而不是生硬地打广告——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今年春晚的招商工作，我们就是按照这个思路来做的。现在已经有七八家厂子跟我们签了合作意向，效果比预想中好得多！”
张家栋听到荒导这么不吝啬地夸自己，连忙欠了欠身：“黄导您太客气了。我们那会儿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能帮上忙，是我们的荣幸。”
“诶！你可别谦虚。”黄导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我这一路走过来，见过不少企业家，但像你这样有想法、有格局的，确实不多。”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我让王主任给陈佩斯和朱时茂发了邀请。今年的春晚，我希望他们能再上一个好节目。佩斯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还特意提到了你，说你点子多，这次来北京就是帮他出主意的。”
张家栋点了点头：“是的，黄导。昨晚我跟佩斯老师聊了一个初步的想法，觉得方向还不错……”
“哦？什么方向？说来听听。”
黄导听张家栋有了思路，突然来了兴趣。
张家栋便把昨晚在饭桌上构思的《拍电影》的思路简单说了一遍——以演员在寒冬腊月穿着单衣拍夏日戏份为核心冲突，把艺术家们为了艺术付出的辛苦，用喜剧的手法呈现出来。
黄导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路子，我觉得很对。既真实，又接地气，还能让观众在笑完之后感受到艺术工作者的不容易。好！你们好好打磨，我等着看成品！”
他说着，又拍了拍张家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期待和信任：“家栋同志，去年那个《吃面条》让我看到了你的本事。今年，我希望你能带着更好的节目，登上咱们春晚的舞台！”
张家栋和郑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感激。郑导连忙上前一步：“黄导，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有底了！佩斯那边，我们一定督促他好好排练，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黄导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又拿起那卷图纸，准备继续跟技术人员交代什么。
可就在这时，张家栋却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黄导，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黄导转过头，看到张家栋脸上的神色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不由得微微一愣，放下了手里的图纸：“哦？什么话？你尽管说。”
张家栋看了看四周嘈杂的工地，又看了看黄导身后那片正在搭建的庞大舞台，沉默了两三秒，才缓缓开口：
“黄导，您这个四面台的设计，确实是开创性的，我也非常佩服您的胆识和魄力。但是——我有个担忧，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听？”
黄导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好奇：“担忧？你说说看。”
张家栋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诚恳而沉稳：“黄导，工人体育场能容纳数万人，这种宏大的场面，确实能营造出万人同庆的热烈气氛。但春晚毕竟是面向全国八亿观众的电视直播，不是现场演出。灯光、音响、摄像——这些技术环节，在这么大的空间里，协调难度比演播室要大得太多了。”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而且，观众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最享受的是那种亲切感，那种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节目的温馨氛围。体育场太大了，舞台离观众太远了——这种亲切感，会不会被空旷的场地稀释掉？”
这话一出，就连旁边的郑导脸色微微一变，暗暗拉了拉张家栋的衣角。但张家栋没有停，他只是看着黄导，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肺腑的关切：
“黄导，我知道您是想让今年的春晚有一个质的飞跃。但飞跃的同时——你要面连的风险，也是得考虑的呀……”
黄导明显一愣。
他手里还握着那卷图纸，目光在张家栋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消化他刚才那番话。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一个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施工图纸的中年人急匆匆地从舞台方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黄导！黄导——您看这个走线的问题，灯光组那边说按照现在的方案，主舞台正上方的吊杆承重可能不够，得再加两组支架……”
黄导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张家栋脸上扫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家栋同志，你的意思我听到了。这事——我知道了。”
然后，他就朝那个施工负责人点了点头：“走，带我去看看。”
说完，他便转身，跟着那人朝舞台方向走去，深蓝色中山装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走远，很快就淹没在脚手架和钢管的阴影里。
郑导见状，连忙拉了拉张家栋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家栋，黄导要去忙了，咱们也先撤吧？”
张家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绕过一堆堆的建筑材料和施工工具，快步走出了体育场的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