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察言观色,连忙点头:“对,就是那个小品!团长,我后来特意托首都的朋友打听过,那个小品里陈佩斯穿的‘夏朵’羽绒服,就是青岛的合作社的厂子生产的!而且,整个小品里服装的软性植入,包括能上春晚,背后牵线、策划的,就是跟张家栋关系极深的那个郑导——郑文斌!郑导在首都文艺圈、电视系统里,人脉深得很!据说,连央视筹备组的王主任,都对他们很认可……”
赵德海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想去抓桌上的茶杯,却碰倒了也没察觉。茶水洇湿了摊开的《艺术家》杂志,那篇读者来信的标题变得越来越模糊,却更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反复拉锯。
春晚……那是他赵德海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一个做了多年却始终无法实现的梦。
他所在的区话剧团,这些年也没少往央视、往各大晚会推荐节目,他本人也动用过不少关系,请客送礼、上下打点,就盼着团里哪个节目能登上那个亿万人瞩目的舞台,哪怕是个集体舞蹈、一段合唱也好。
可每一次,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客气地以风格不符、时长有限为由婉拒。
他深知能登上那个舞台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荣誉,更是通往更高层面的通行证,是实力和人脉最直接的证明。
而现在,老钱告诉他,那个他恨之入骨、视为“土老板”的张家栋,不仅早就把产品通过小品送上了春晚,而且背后运作此事的,正是此刻在舆论上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关键人物——郑导!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张家栋绝不仅仅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乡镇企业家。他能打通春晚的关节,能让郑导这样在首都圈内都有分量的人物为他全力奔走,这背后所代表的能量、资源和运作能力,远远超出了一个地方企业负责人的范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巴结上了剧组,而是在首都文艺宣传系统内部,已经织就了一张他赵德海踮起脚都够不着的、实实在在的关系网!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报复的念头,在“春晚”这两个字所带来的巨大落差和现实碾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他动用区话剧团那点地方关系,去跟一个能运作春晚节目、能调动国家级刊物笔杆子的人斗?
这已经不是鸡蛋碰石头,而是螳臂当车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比刚才看到读者来信时更加彻底地淹没了他。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被降维打击后的虚脱和恐惧。
“……原来……原来后面站着的是他们……”赵德海的声音飘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怪不得……怪不得……”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反击会如此犀利、如此连贯、如此不留余地。
这根本不是杨洁导演在新疆之余的随手反击,也不是张家栋一个人的小聪明,而是一个在青岛有实业根基、在首都有人脉枢纽、能贯通从基层到国家资源的联合体在系统运作。
他赵德海,区区一个地方话剧团团长,竟然不自量力地去挑战这样一个怪物?
老钱看着团长瞬间垮掉的样子,知道“春晚”这个信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小心翼翼地问:“团长,那咱们……接下来……”
赵德海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门口,示意老钱出去。
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消化这彻骨的冰凉,和那份终于认清现实后、无边无际的颓丧。
他知道,这件事,真的完了。不仅眼下完了,以后但凡涉及到与那个圈子相关的事情,他都得绕道走。
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土老板张家栋,和他背后的力量,已经成了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而此时,北京日坛公园北侧,夏朵合作社北京办事处里。
小院里的槐树新叶初绽,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二楼那间兼作会客室的办公室里,窗户敞开着,带着些许暖意的春风拂进来,吹散了桌上新沏的龙井茶香。
张家栋和郑导相对坐在沙发上,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摊开着最新两期的《艺术家》杂志。一期翻到《深入生活,勇于创新》那篇理论文章,另一期则正打开在《从“红孩儿”到“火焰山”》那篇读者来信上。
郑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脸上是连日奔波后难得的松弛和笑意,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家栋,你是没看见,今天上午我去商标局办事,碰见两个老熟人,都主动跟我提起了这两篇文章。连那边搞行政的同志都说,文章写到了点子上,现在上面确实鼓励这种打破常规、深入生活的创作风气。咱们这一步,算是踩到了点子上了!”
张家栋手里也拿着茶杯,但没急着喝,目光落在杂志上,嘴角噙着笑。
那是一种办成了大事、却又深知其中不易的从容:“郑导,主要还是您运筹帷幄。梁老那篇定调子的文章,分量太重了。没有那篇打底,后面这封读者来信,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咯!”
“你可别这么说,家栋。咱们这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郑导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着那篇读者来信,“不过说实话,家栋,这篇读者来信的效果,有点超出我预期。我原本想着,能把道理讲清楚,把阿杰和剧组面临的非议化解掉,就算成功。没想到,这篇文章能掀起这么大的舆论。”
他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份今天早上通讯员从青岛带回来的简报,上面摘录了一些青岛本地群众对文章的议论,全都来自于编辑部的投稿——公园老人的感慨、电车上的讨论、工厂女工的憧憬……虽然只是片段,却非常鲜活生动。
“你看看这个,”郑导把简报推给张家栋,“从公园到工厂,从老先生到女工,大家未必懂什么文艺生态,但他们听懂了故事,感受到了那股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劲儿。这种来自民间的共鸣和认同,比任何上级批示都更有生命力。它把咱们想要保护的阿杰入选这件事,从一桩可能引发争议的个案,变成了一个人人乐见、甚至引以为豪的地方佳话和时代缩影。这个转换,对咱们来说确实是太关键了!”
张家栋仔细看着简报上的内容,尤其是那位在平县中山公园听过阿杰说书的老先生的回忆,还有纺织女工们受到启发、想要在厂里文艺汇演上大展身手的热切讨论。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暖流不仅来自于计划成功的欣慰,更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确认——他做的事情,他支持的人和事,是真正扎根在泥土里、能开出花、结出果,并能被普通百姓所理解和喜爱的。
“是啊,”张家栋抬起头,目光明亮,“郑导,咱们最初只是想帮阿杰那孩子一把,帮杨导他们剧组顶住压力。但事情做到这一步,好像意义就不一样了。它证明了咱们合作社走的这条路——扎根基层、发现人才、企业反哺文化、文化带动经济——这条路,不仅走得通,而且走得正。这比单纯打赢一场官司、拿下一个订单,更让人踏实啊。”
郑导深有同感地点头:“没错。家栋,我搞了大半辈子文艺宣传,深知舆论的力量。它能毁人,也能树人。咱们这次,就是用堂堂正正的舆论,树起了一个标杆——一个关于如何发现人才、如何联动社会力量共铸经典的标杆。赵德海那种躲在暗处放冷箭、靠关系打压新人的旧套路,在这面标杆面前,自然就没了市场,显得丑陋不堪。他现在,恐怕连生闷气的地方都没有了。”
提到赵德海,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对了,”郑导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今天早上,首都电影制片厂宣传科一位朋友悄悄给我的。厂里内部最近在组织学习讨论,主题就是‘新时代文艺工作者的使命与创新’,梁老那篇文章是重点学习材料之一。听说,厂领导在相关会议上还特意肯定了《西游记》剧组克服困难、坚持艺术追求的精神,尤其提到了他们善于从生活中发现、培养新演员的做法。这等于从厂里最高层,给杨导和剧组,也给阿杰那孩子,做了最硬的背书。火焰山那边,现在可以彻底甩开膀子干了!”
张家栋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笑得更开心了:“太好了!这才是釜底抽薪。厂里态度明朗,下面那些跟着起哄、或者心里犯嘀咕的人,自然也就消停了。杨导他们现在,应该能心无旁骛地对付火焰山的热浪了!”
“咚咚咚。”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王宝光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意:“家栋,郑导,聊得差不多了吧?该祭五脏庙了!老徐头儿听说你们在,特意下了厨,做了几道他的拿手菜,酸菜白肉、葱烧海参,还有咱青岛特色的鲅鱼饺子,都备齐了,就等你们下楼了!再不去,菜可要凉了。”
张家栋和郑导相视一笑,同时起身。
“走,郑导,咱们边吃边聊。”张家栋热情地招呼着,“老徐头儿的手艺,那可是咱们办事处的定心丸,吃了这顿饭,后面干活更有劲!”
“没错!正好说的我也饿了!”
郑导笑着应和,两人说笑着,跟着王宝光朝楼下走去,小院里已经飘起了诱人的饭菜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