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福州。
十二月的福州,不像北京那样寒风刺骨,空气里带着一股南方特有的湿润和微凉。闽江上雾气蒙蒙,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街边的榕树依然枝繁叶茂,垂下的气根在风中轻轻摇曳。
张家栋和孙立军刚走出福州火车站出口,就看见王老板站在一辆深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旁,正朝他们挥手。
王老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黑围巾,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加精神了些。他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握住张家栋的手,笑呵呵地说道:“张经理!一路辛苦了!上次一别,可是好几个月没见了!这次过来,一定得多住几天,让我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王老板太客气了!”张家栋也笑着应道,“您这么大老远还亲自来接站,我们真是不好意思。”
“哎!张经理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老朋友了,哪能不来接?”王老板拍了拍张家栋的肩膀,又朝孙立军点了点头,“小孙兄弟也来了!走走走,先把行李放车上,我订好了饭店,咱们边吃边聊!”
两人跟着王老板走到那辆212吉普车前。张家栋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上的漆面,随口问道:“王老板,这车不错啊!崭新的北京212,现在想弄一辆可不容易吧?您这是——”
“嗨!”王老板拉开车门,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凭关系,跟省里某个单位借来开的。咋样?不赖吧?”
张家栋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笑着奉承道:“王老板,您现在生意越做越大,真是手眼通天了!连这种车都能借来开,看来福州的半条街都在您手里了。”
王老板哈哈大笑,发动了车子,挂上挡,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说道:“张经理,话也不能这么说。这车借来开是一方面,可养车可不容易啊!别的不说,光这油——别看我在福州地面上还有点门路,可这汽油,那也是紧俏货。当然嘛——”他压低了些声音,“油我们倒是能搞到一点水货,够用是够用,不算太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要是论到换零件,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张家栋听到“零件”二字,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问道:“哦?怎么讲?”
“你是不知道!”王老板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比划着,“这212虽然是北京吉普,可好些关键零件还是进口的。尤其是那些跟发动机、底盘有关的,坏了就得等,一等就是两三个月。有时候等来了还不一定能用,真是能把你急死!”
张家栋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借着话头随口说道:“您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王老板,不瞒您说,我们原来在北方也弄了一辆老东风拉货用,结果挡风玻璃被石子蹦裂了,前前后后趴窝了好几个月,愣是弄不到一块合适的玻璃。最后好不容易托人才找到一家能做的,这才把车救活了。”
王老板一听,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神色:“哦?老东风的挡风玻璃?那种老车型的玻璃,确实难找。北边的运输公司,十个里面有八个都被这问题卡过脖子。”
张家栋侧过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王老板,你们福州这边呢?路上跑的那些老东风、老解放,玻璃坏了怎么办?也跟北边一样难搞?”
王老板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福州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张经理,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福州这边,倒是不愁玻璃。”
张家栋心里一紧,脸上却依然维持着闲聊的表情:“哦?这话怎么说?”
王老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而不语卖了个关子。
车子拐过一条种满榕树的老街,路边几个穿着棉袄的工人在拆除一座旧楼的脚手架,叮叮当当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张家栋见王老板没有接话,便换了个角度,轻轻激了他一句:“王老板,您这话我听着可有点不信了。我们北边那么多运输公司,为了几块老车型的玻璃,愁得头发都白了。福州这边就算再方便,也不至于不用发愁吧?”
王老板被这一激,果然接上头了。
他笑了笑,侧过头看了张家栋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张经理,不是我跟您吹——我们福州本地就有能人,什么老东风、老解放、黄河的玻璃,人家都能生产!而且质量还不错,价格也比外面便宜。”
“能人?”张家栋眉头微微一皱,和坐在后座的孙立军交换了一个眼神,“王老板,您说的这能人……是哪个厂的?我认识几个做玻璃的朋友,说不定还听说过。”
王老板摇下车窗,朝窗外吐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弹了出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嘿嘿,这可不是哪个厂。这个人啊——他是个个体户,自己在家干。”
“自己在家干?”孙立军在后座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王老板,您是说——有人在自己家里,就能做出汽车挡风玻璃来?”
王老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孙立军那张写满震惊的脸,笑得更得意了:“小孙兄弟,你别不信。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跟你一个表情。可后来人家把东西摆到我面前,我亲自验过货——确实能用。而且是非常好用!”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张家栋和孙立军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两人眼中都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情。
一个能在家里的作坊里,一个人,就能生产出老车型的汽车挡风玻璃?
这在当时的工业条件下,简直像是天方夜谭。要知道,他们平县玻璃厂为了攻克那块老东风的挡风玻璃,从模具到热弯、从夹层到高压釜,前前后后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折腾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终于拿出合格的产品来。
而现在,王老板告诉他们,福州有个个体户,一个人在家里,就做到了同样的事?
张家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王老板,听您这意思,这个人您见过?”
王老板握着方向盘,车子在榕树掩映的老街上不紧不慢地穿行。他闻言,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
“张经理,说实话——我谈不上见过他本人。但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张家栋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这人现在可是我们福州的大红人。想见他一面,可不太容易。”
“大红人?”孙立军在后座忍不住问了一句,“王老板,这话怎么说?”
“以前他只不过是村里的小子,现在可不一样了,有这样的手艺,还愁没生意么?”
车子继续向前开,王老板见张家栋沉默不语,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抽着烟。
张家栋忽然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诚恳而认真的态度:“王老板,您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王老板一愣:“引荐?你见军子做什么?”
张家栋笑了笑,语气自然而坦荡:“王老板,不瞒您说——我在北边认识一些运输公司和厂矿车队的领导。他们车队里,老车型的玻璃经常坏,一直找不到稳定的货源,愁得很。如果军子那边的玻璃质量确实过硬,价格也合适——我可以帮他牵线,把货卖到北边去。对他是好事,对我也能交个朋友、赚个人情。”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事成了,自然也少不了王老板您的一份好处。”
王老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开了一段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终于,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的审慎和跃跃欲试:“张经理,你这个提议,倒是有意思。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军子这人,性子有点倔,不见得谁都愿意见。而且他现在确实忙得很,找他订货的人都排着队。”
他转过头,看了张家栋一眼:“这样吧,我托人问问,尽量给你安排一下。但能不能见到他,我可不敢打包票。”
张家栋立刻笑着应道:“那就多谢王老板了!不管成不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王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朝着福州市区的方向,加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