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哪行!”陈强老师几乎是下意识地摆手,眉头皱了起来,“这孩子演戏还浮着呢,没个定性!春晚那是多大的场面?当着全国老百姓的面,他担不起这个主角!”
郑导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陈老师,您这可太严格了。佩斯在您那《二子开店》里演得不是挺好的嘛?活灵活现的,观众都爱看。”
“那不一样!”陈强老师语气坚决,带着老一派艺术家的谨慎,“电影是电影,拍坏了能重来。春晚是直播,万一在台上出了岔子,那可就是播出事故!我不能让他去冒这个险,也不能给晚会添乱。”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当着张佳栋跟郑导的面儿失态了,语气这才缓和了些,“张家栋同志,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要让这孩子自己上台演出,我是真的不放心。”
张家栋将陈强老师对儿子的爱护与担忧看在眼里,又看了看旁边因为父亲的话而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缸的陈佩斯。
此时的佩斯老师确实还带着年轻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以及紧抿的嘴角透出的那丝不服气,都让张家栋看到了他未来在喜剧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潜质。
他理解地点点头,语气更加恳切:“陈老师,我完全理解您的用心。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希望佩斯老师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这份心,令人敬佩。”
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向对方:“可是,雄鹰总有一天要离开父母的羽翼,独自翱翔。佩斯老师已经展现出了非凡的才华和创造力,我们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在您的庇护下成长吧?那样,反而可能限制了他的发展。”
他接着说道:“而且,春晚虽然舞台大,要求高,但同样有经验丰富的导演组严格把关,有完整的创作团队保驾护航。这既是一次严峻的挑战,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我相信,以佩斯老师的悟性和努力,完全有能力抓住这次机会,证明自己!”
张家栋这番话,说得佩斯老师心头一热,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家栋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遇到知音般的激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紧锁的眉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期盼地望向父亲。
陈强老师依旧摇头,语气虽然缓和,但态度依然坚决:“张家栋同志,你的道理我懂。可这春晚……唉,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张佳栋见自己说不动对方,只得拿眼神向郑导求助。
“老陈啊,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桩老事儿。我记得那还是五十年代吧,你刚从话剧团转到大银幕,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老前辈觉得你舞台腔太重,担心你适应不了电影表演?”
陈强老师闻言微微一怔,显然被对方的话勾起了回忆。
郑导继续道:“可后来呢?你不仅适应了,还把《白毛女》里的黄世仁演成了经典!那时候要是没有敢用你的导演,没有给你机会的制片厂领导,你能有后来的成就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老陈,将心比心啊。当年别人给了你机会,如今咱们是不是也该给年轻人一个机会?更何况,佩斯这孩子,我们都看着呢,是块好材料,缺的就是一个大舞台来淬炼。”
郑导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触动陈强老师内心最深处。他沉默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儿子身上。
陈强老师望着儿子,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这位1918年出生在河北的老艺术家,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他想起十二岁在邢台戏班学艺时,班主的戒尺总是不留情面地落下。
旧社会的戏班子,学徒要伺候师傅起居,天不亮就得吊嗓子,唱错一句就要挨饿。
有次他发着高烧上台,一个踉跄差点栽倒,班主在台帘后狠狠瞪着他,下台后那顿藤条让他三天没法平躺睡觉。
1938年他毅然奔赴延安,在鲁艺实验剧团,他们用粗布缝制戏服,拿锅底灰画眉毛。
在黄土坡上为战士们演出《白毛女》时,台下有个小战士哭得抬不起头,后来才知道他姐姐就是被地主逼死的。
那一刻他明白了,演戏不只是一个谋生的手段。
1945年在张家口,他第一次把黄世仁演活了。
谢幕时差点被愤怒的观众扔来的鞋子砸中,有个老大娘颤巍巍地指着他骂"挨千刀的"。
他躲在后台既委屈又欣慰——现在的他,终于能把角色演到观众心里去了。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在特殊时期因自己影响屡被文工团拒绝的儿子,这个直到1973年才凭真本事考进八一厂的年轻人。
儿子眼中闪烁的光芒,多像当年那个在邢台戏班挨完打,还坚持对着月亮练身段的自己。
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苦难与坚守,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化妆台斑驳的漆面,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划痕,仿佛是他从艺生涯的刻印。
他沉默了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郑导和张家栋。
“老郑,家栋同志,我知道……知道你们都是好意,是为佩斯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历经各种沧桑后的疲惫,“可我这一辈子,经历得太多太多了。从旧社会的戏班子,到后来的种种……我太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他转头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为人父的忧虑与疼惜:“我不求他将来能有多大红大紫,就盼着他能安安稳稳的,别再像我那样……”
“陈老师,”张家栋突然开口打断陈强老师的思路,“您爱子心切,我们都能理解。但正因为我了解过佩斯老师的表演,看过他的努力,我才更觉得,他有天赋,有闯劲儿,更有对表演的一腔热爱。未来的路很长,不该被老一辈人的成就,或者……过往的坎坷所限制。”
他看向陈佩斯,目光中充满信任:“我相信,佩斯老师需要的不是一个被规划好的‘安稳’,而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证明自己的舞台。而春晚,就是这样一个能让全国观众看到他闪光点的最好机会。”
“老陈啊,”郑导也语重心长地接过话头,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略显简陋却承载着无数艺术家梦想的化妆间,意味深长地说,“时代不同了!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新时期,你看看外面,多少新事物、新气象!咱们文艺工作者的创作空间,也比以前宽裕多了,正需要佩斯这样有想法、有冲劲的年轻人,拿出贴合新时代气息的作品来!”
他拍了拍陈强老师的胳膊:“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把孩子一直护在翅膀底下,他永远学不会自己飞。你看张家栋同志他们,一个县里的合作社,都敢把产品做到美国去,都敢来闯春晚这个大门槛。咱们搞艺术的,更得有点敢为人先的闯劲儿不是?”
郑导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道亮光,瞬间穿透了陈强老师心中厚重的保护层。尤其是那句“一个县里的合作社,都敢把产品做到美国去,都敢来闯春晚”,深深触动了他。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被过去的经历束缚得太久,以至于忽略了眼前这个奔腾向前的的全新时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儿子:“罢了,罢了!你们说得对……新时代,得有新活法。佩斯,那……你就去试试吧!”
“太好了!”
佩斯老师几乎是从化妆凳上弹了起来,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张家栋看着这终于达成一致的一幕,也欣慰地笑了,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说道:“陈老师,佩斯老师,光是佩斯老师一个人站在台上,这戏可不容易出彩。好的喜剧,得给佩斯老师找个能搭得上戏、碰得出火花的搭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