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杨洁导演他们的剧组在火焰山脚下扎下了营,经历了沙暴、高温、道具掩埋等一系列磨难之后,拍摄工作终于慢慢走上了正轨。
吐尔逊成了剧组最得力的向导兼场务,每天天不亮就带着道具组和摄影组去火焰山最合适的机位踩点,矿区领导隔三差五让人送来西瓜和馕饼,算是给这群不要命的拍电影的补给了最实在的支持。
虽然条件依然艰苦,但所有人的心气儿都已经稳了下来——那面在国庆节升起的国旗,像一团烧在每个人心里的火,让再苦的日子也有了奔头。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岛平县,张家栋他们的玻璃厂,生意更是像坐上了火箭一般,扶摇直上。
建筑玻璃这块,浮法生产线的良品率在王技术员和马师傅带着工人没日没夜的调试下稳步攀升,平整透亮的玻璃一车车从厂区拉出去,送往全省各地的建筑工地。
先是青岛本地的几个大型项目用上了他们的产品,接着济南、烟台、潍坊的工地也纷纷找上门来——质量稳定,价格公道,交付周期比南方那些大厂快了一倍不止。
消息在建筑圈子里传开之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销售科的几部电话从早响到晚,叶子灵一个人要同时应付三四个客户的询价,记订单的本子换了一本又一本。到后来,甚至连省建工集团都专门派人来厂里考察,签下了长期供货协议。
汽车玻璃这边更是势如破竹。老东风、老解放、黄河、斯太尔——这些在公路上奔波了十几年的老车型,挡风玻璃碎了就是天大的难题,以前只能眼巴巴等着从外地调货或者花天价买进口件。
现在平县玻璃厂不仅能做,而且做得快、做得好、价格还便宜,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山东的运输圈。
先是青岛港务局、烟台运输公司这些最早接触的老客户追加了大批订单,接着临沂、潍坊、济南的厂矿车队也纷纷来电询价。
到了秋意渐浓的十月,平县玻璃厂的汽车玻璃已经稳稳当当占领了整个山东的存量市场——那些因为一块玻璃而趴窝数月的老卡车,终于一块接一块地换上了崭新的国产玻璃,重新驶上了公路。
张家栋站在车间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停满的、从各地开来等待测量和装货的各种老旧卡车,听着销售科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工人们忙碌的吆喝声,心中百感交集。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一台土法上马的压机前为第一块合格的汽车玻璃熬得双眼通红。而现在,他们的产品已经覆盖了全省,甚至开始有外省的客户辗转找上门来。
“张哥!”孙立军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订单,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刚接了个电话,河南郑州那边一个运输公司,说有二十多辆老黄河等着换玻璃,问咱们能不能接!”
张家栋转过身,看了看他手中那沓厚厚的订单,又看了看窗外湛蓝的秋日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沉稳的笑意。
“接。告诉他们,只要是国产车,不管多老的车型,我们平县玻璃厂,都能做。”
孙立军答应了一声,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好嘞!我这就去给郑州那边回话,让他们把车型和尺寸报过来。”
结果他转身刚要往外走,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叶子灵一头撞了进来,差点和孙立军碰个满怀。
她手里拿着记录本,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有些困惑的表情,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不少:“张厂长!孙经理!门口来了两辆车,直接开到咱们厂门口停下来了,点名要找咱们厂的负责人!”
张家栋微微挑眉:“什么人?什么车?”
叶子灵摇了摇头:“人我没来得及问,但车……我从来没见过那种车,看起来挺高级的,锃亮锃亮的,不像咱们平时见的那些老解放老东风。”她比划了一下,“车身是深色的,线条很流畅,前面那个标志——像是一个倒过来的三角,中间有个V字?”
张家栋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孙立军也愣住了,挠了挠头:“倒三角?V字?什么车?进口的?”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孙立军和叶子灵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车间,绕过堆满玻璃成品的货场,快步朝厂门口走去。
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厂区的水泥路上,空气中弥漫着玻璃粉末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远远地,就能看见厂门口停着两辆深色的轿车,在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老卡车和货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走近了,张家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辆崭新的桑塔纳。
深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线条简洁而流畅,和周围那些棱角分明、灰头土脸的老式卡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那个年代的中国街头,桑塔纳就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各级政府机关、大型国企、涉外酒店才配拥有的座驾,能坐上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
但张家栋的目光没有在车身的光泽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很快落在了前挡风玻璃上——副驾驶那一侧,一道清晰的裂纹从玻璃边缘斜斜地延伸向中央,像一条僵硬的蜈蚣趴在透明的表面上,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反光。
一看就知道是被路上的石子蹦的。
张家栋心里立刻有了数。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这时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下了车。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既客气又带着几分审视的神情,目光在张家栋身上打量了一下,开口问道:“请问,您是这里的负责人?”
张家栋迎着对方的目光,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这个人虽然穿着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但料子笔挺,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说话时语气不卑不亢,既不像基层干部那种带点巴结的客气,也不像普通商人那种急于谈生意的热络——反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和笃定。
再加上那辆崭新的桑塔纳,以及“首都高速集团”这个名头,张家栋前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个人,来头不小。
他快步上前,主动伸出双手,姿态恭敬却不卑怯:“您好您好!我就是这家玻璃厂的负责人,姓张,叫张家栋。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您尽管说!”
那人伸手与张家栋握了一下,手掌宽厚有力,点了点头:“张厂长,失敬。我是首都高速集团的,姓赵,叫我老赵就行。这次从上海提了辆新车,一路开回来,结果刚出济南没多远,前挡风玻璃就被对面大车卷起来的石子蹦了一下,裂了一道缝。”他侧身指了指前挡风玻璃上那道清晰的裂纹,“想着开回北京修太远,半路上听人说你们平县玻璃厂最近名气不小,能修能做,就顺道拐过来看看,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处理?”
张家栋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道裂纹,心里已经有了底。他并没有急着打包票,而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诚恳而周到:“赵同志,您大老远从济南那边绕到我们这个小厂来,是信得过我们。这玻璃的事儿,光在外面看不太准,您要是不忙的话,不如把车开进厂区,让我们的技术师傅仔细看看,量一量尺寸,也好给您一个准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我们做不了同款,也至少能给个确切的说法,让您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想办法,不耽误您的正事。”
那人听了这话,目光在张家栋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对这个年轻厂长的沉稳和靠谱有了一丝认同。他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张厂长了。”
张家栋转头对叶子灵说:“子灵,把大门打开,让赵同志的车开进去。立军,你去车间把王工叫来,就说有台新车需要看看玻璃。”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忙去了。张家栋目送那辆崭新的桑塔纳缓缓驶进厂区,心里暗暗琢磨——首都高速集团的人,这个时间节点出现在这里,恐怕不只是换一块玻璃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