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头之所以同意带着陈老板到公社来“当面锣对面鼓”,本就是盘算着公社干部多半不懂羽绒行业的门道,只会和稀泥,他们正好借着公家场合的由头,把那份九万块的霸王合同坐实,让二狗再也翻不了身。
哪想到这位李主任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就揪住了标准和书面证据这两个他们最心虚的命门。
陈老板脸上的倨傲僵了一下,老郑头更是额头冒汗,连忙赔笑道:“李主任,您说得在理,在理!不过……这羽绒的好坏,它确实有个行业内的经验标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我们陈老板走南闯北收绒,眼光那是公认的准!这合同嘛,其实就是个形式,主要是约束双方按时交货付款……”
“形式?”李主任把笔一放,语气严肃起来,“老郑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合同就是法律依据,特别是涉及这么大数额的违约金。”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旧合同,“就像这份,写着‘以乙方指定检测为准’,结果闹出这么大纠纷。新合同要是再这么含糊,不是给以后埋雷吗?公社既然出面了,就得把事办明白,不能留尾巴。你们说货有标准,那就把标准写进合同里,是颜色、蓬松度,还是含绒量?具体数值是多少?参照哪个文件?还有,判定不合格,谁来做?怎么做?这些不写清楚,到时候又是一笔糊涂账,小赵同志吃亏,你们也麻烦,我们公社更没法给你们调解。”
陈老板心里暗骂,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
这李主任看着和气,句句都在点子上,逼得他没法再打马虎眼了。他只得强压着烦躁,试图挽回:“李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标准我们心里有数,合同可以先签,具体细节我们私下再……”
“那不行。”李主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细节不定,合同就不能签。这是对你们双方负责。要不,你们现在就把具体的验收标准和方法定下来,白纸黑字写进补充条款里。你们不是有经验吗?你直接说出来,我们好记下来。”
老郑头急得直搓手,陈老板的脸色也突然阴晴不定了。
他们哪有什么真标准?所谓的标准全凭他们一张嘴,仪器也是动过手脚的。真要白纸黑字写明白,还得在公社干部面前定下来,那不等于是暴露了他们的想法?
可不写,这眼看要到手的肥肉——这批好货和那份能勒住二狗脖子的九万块合同——就要飞了。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陈老板到底是老江湖,瞬间有了计较。他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的笑容:“李主任,您真是认真负责,为我们考虑得周到。不过这具体的专业标准,尤其是检测方法,得我们公司的专业检验员才最清楚。他今天没跟来。您看,要不这样,让我们的人回去把检验员叫来,带上专业的文件和工具,咱们当场把标准定清楚,再把新合同完善了,您看如何?”
他想的是,只要能把同伙叫来,几个人一起,总能想办法糊弄过去,或者找个借口把今天拖过去,另找机会。
可这正中李主任下怀。
李主任故作沉吟,看了看一脸惶恐不安的二狗和柱子,又看了看陈老板,仿佛在权衡,最后点点头:“嗯,这样也好。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那就麻烦你们跑一趟,把检验员请来。咱们今天,索性就把所有事情都在公社这儿理清楚、定明白,一次性解决。”
他随即对二狗说:“小赵同志,你也别急。等他们检验员来了,把标准定清楚,对你也是种保护。免得以后说不清。”
二狗连忙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又怕又茫然的模样,心里却怦怦直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陈老板见对方的态度缓和了些,终于松了口气,赶紧给老郑头使了个眼色。老郑头会意,立刻对身边一个手下低声吩咐道:“快去,把刘工请来,就说公社领导要定标准,让他带上吃饭的家伙和文件,快点!”
那手下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的气氛僵持了许久,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老郑头的手下可算是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提着个小工具箱、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副技术人员的派头。
“陈老板,郑经理,刘工来了。”老郑的手下报告道。
这位刘工一进来,先是对陈老板和老郑头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李主任笑道:“领导您好,我是公司的技术员刘星全,专门负责原料检验和质量把关。”
李主任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不动声色的地说道:“好,刘工来了就好。那咱们就抓紧时间,请刘工具体说说,你们收购羽绒,到底依据什么标准?怎么检测?今天当着公社的面,把这些都明确下来,写进合同补充条款里。咱们办事,要讲科学,讲依据。”
刘工显然在路上已经得到了详细指示,他从容地打开工具箱,里面除了那台改装过的酸碱度快速检测仪,还有几样看似专业的小工具:一把卡尺,一个放大镜,几个标着刻度的玻璃管。
他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打印工整、甚至还盖着红色公章的“公司技术标准”和“检验规程”,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道:
“领导,各位同志,我们公司对原料质量要求是非常严格的。首先看外观,绒朵要饱满,颜色要均匀,像这种,”他随手从麻袋里抓出一小撮夏朵厂的七成绒展示,“颜色基本一致,杂质少,这第一步就过关。然后,我们用专业仪器检测关键指标,比如蓬松度,我们有内部标准,要求在一定压力下体积恢复率达到……”他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又拿起那个玻璃管比划,“还有清洁度,通过目测和沉降法结合判断。最重要的卫生指标,比如酸碱度,必须用我们这台进口的快速检测仪现场测定,偏差不能超过正负0.5,这是硬指标……”
他说得头头是道,术语夹杂,听起来非常专业。
陈老板和老郑头的腰杆不知不觉又挺直了些,脸上重新浮现出掌控局面的神色。二狗和柱子则配合地露出越发茫然和敬畏的表情,仿佛真被这一套高科技说辞给镇住了。
李主任和屋里的办事员依旧认真地听着,记录着。
那个办事员甚至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那份技术标准,问道:“刘工,您这标准上引用的‘QB/T XXXX-1982’这个编号,是国家轻工部的部颁标准吗?我们公社资料室好像没查到完全对应的。”
刘工眼皮微微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哦,这个……这是我们参照部颁标准,结合行业实际情况制定的企业内控标准,更严格一些。有些编号可能是我们内部整理的,和公开版本略有出入,但技术指标绝对有依据。”
这话说得圆滑,却漏洞百出。
李主任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安排道:“既然刘工带来了具体标准和检测方法,那咱们就参照这个,把关键条款明确写进合同补充协议里。特别是判定不合格的具体数值、检测方法和争议解决方式,都要写清楚。来,办事员,你起草一下。”
刘工见状,以为过关了,更加卖力地解释起了细节,陈老板也时不时地插几句,强调他们“一切按标准办事,绝对公平”。
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节奏。
就在刘工指着仪器上一个旋钮,详细解释如何校准时,办公室的门被“咚咚”敲响了,声音比之前急促。
屋里的人除了李主任和那位办事员,都是一愣。
还没等李主任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公社工作人员,而是三位陌生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子,身后跟着两位穿着七八式治安服、腰佩手枪套的治安员。
三人的目光锐利如电,瞬间扫过全场。
陈老板和老郑头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往人后缩。
那中山装男子却像早已锁定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郑福贵!陈建国!别躲了,找的就是你们俩!”
这一声直呼其名,如同惊雷,炸得老郑头浑身一哆嗦,陈建国脸上的肌肉也剧烈抽搐了一下。
李主任此刻也站起身,脸上那副普通公社干部的和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执法人员特有的严肃。
他对中山装男子点点头:“王组长,你们来得正好。人齐了,东西也齐了。”他随即转向脸色惨白的陈、郑二人,“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县工商管理局市场管理科的科长,姓李。今天这场验货,是我们根据群众举报和前期调查,安排的一次现场取证。”
老郑头听得腿肚子直转筋,还想做最后挣扎,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领、领导……这、这是不是有啥误会?我们就是……就是正经谈生意啊,李主……李科长刚才也看着呢……”
“正经生意?”李科长冷笑一声,从身边的办事员手中接过那份刚刚由刘工口述、正在起草的补充协议草案,又拿起桌上那份九万块的霸王合同,“用伪造的公司名义,签订这种显失公平、违约金高得离谱的合同,叫正经生意?利用对方不懂行,用自己单方面、可操纵的所谓检测作为勒索依据,叫正经生意?”
那位一直埋头记录的年轻办事员此刻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介绍起自己来:“我是县轻工业局质量标准处的工作人员。刚才这位‘刘工’提到的所谓‘QB/T XXXX-1982’企业标准,经我核实,纯属子虚乌有。他引用的蓬松度、清洁度检测方法,也与国家现行的相关轻工部指导文件严重不符。”他走到刘工那个工具箱前,拿起那台所谓的进口快速检测仪,熟练地拧开一个隐蔽的螺丝,从里面抽出一小截用来调节读数的电阻丝,“至于这台‘仪器’,根本不是什么进口设备,而是经过非法改装、可以人为控制读数的道具!用它来判定货物酸碱度不合格,完全就是欺诈!”
刘工一看对方居然如此专业,一下子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组长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郑福贵,陈建国,还有你,你们这个团伙,流窜多地,以收购农副产品为名,利用伪造证件、虚假合同、改装仪器等手段,实施诈骗,非法牟利,证据确凿!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传唤!”
他一挥手,两位治安员立刻上前,亮出了明晃晃的手铐。
“不……不是……领导,听我解释……”陈建国还想狡辩,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治安员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手铐“咔嚓”一声,分别扣在了陈建国和郑福贵的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们彻底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