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几声,听筒里传来郑导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北京办事处深夜特有的空旷回音:“喂?哪位?”
“郑导,是我,家栋。”张家栋握着听筒,语气沉静但开门见山,“从青岛打来的。这么晚打扰,是有件挺要紧的事,关于《西游记》剧组和阿杰那孩子的,想跟您聊聊,听听您的看法。”
“家栋?”郑导的声音清醒了些,“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张家栋把从高老师那里听到的选拔现场冲突、赵德海撂下的狠话,以及《文青报》上那篇含沙射影的文章,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了文章里“艺术选材的根与径”、“重关系轻规范”这些字眼,以及它们可能针对的目标。“郑导,我担心这不只是一篇发发牢骚的文章。赵德海在圈里有些根基,他这么搞,恐怕是想从规矩和舆论上施压,动摇剧组用人,甚至……直接影响整个新疆的拍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郑导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接着是火柴划燃、点烟的细微声响。
郑导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资深圈内人的冷静分析:
“家栋,你担心得对。赵德海这人我听说过,区话剧团的团长,在地方文艺系统里盘踞多年,关系网不浅。他这么干,目的很明确:一是挽回自己当众丢的面子,二是给他那个儿子铺路扫清障碍。用文章造势,是最常见也最阴的一招——不点名,但圈里人都看得懂;不上纲上线,却专门挑用人规范、艺术纯洁性这种软肋下手,最容易引发讨论,也最容易让上面领导产生顾虑。”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语气更凝重了:“而且,家栋,这事恐怕不止会影响剧组对阿杰的看法。我担心……它很可能会直接影响厂里领导对后续拍摄计划的决策。”
“影响厂里决策?”张家栋眉头紧锁,“剧组不是都已经开拔到乌鲁木齐了吗?物资也运过去了,难道还能因为一篇文章、几句闲话,就让整个剧组再撤回来?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家栋,话不能这么说。”郑导的声音透着一种见惯风雨的透彻,“这部《西游记》,厂里确实投入大,杨导也倾注了全部心血,想做成经典。但正因为想做成经典,它承受的压力才是全方位的。改编名著,本身就众口难调;动用这么大阵仗全国跑,经费、安全都是敏感问题。现在,选角环节又出了这种争议——哪怕这争议是有人刻意制造的——它就会变成一个现成的、让厂里领导不得不慎重考虑的风险。”
郑导进一步分析道:“你想想,火焰山是什么地方?极端酷热,风险极高。原本厂里批准这个计划,是基于对杨导专业判断的信任,和对剧组克服困难能力的评估。但现在,如果叠加了选角有争议、用人可能不规范这样的负面舆论,厂里领导的考量就会复杂得多。他们会想:万一,我是说万一,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剧组真出了什么安全事故……到时候,外界会怎么议论?会不会说就是因为用人不当、管理混乱才导致出事?会不会把艺术探索变成一场责任事故?这种舆论风险,是厂里领导必须掂量的。”
张家栋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郑导的分析,的确是一针见血。
“所以您的意思是,赵德海这篇文章,等于是给厂里领导提了个醒?让他们在原本就艰巨的自然风险之上,又看到了额外的人事和舆论风险?”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郑导肯定道,“厂里不可能不去全方位考虑。艺术成就他们想要,但管理责任他们更得兜底。现在有人把这个用人争议的标签贴在了剧组身上,它就变成了一个潜在的炸药包。领导们可能会觉得,与其冒险带着这个炸药包去火焰山那种一点就炸的环境,不如先稳一稳,甚至……暂时叫停,重新评估。让剧组撤回来或者就地等待指示,虽然损失大,但从规避最大风险的角度看,对厂里来说,未必不是一种稳妥的选择。”
张家栋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意识到,情况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这不再仅仅是阿杰个人能否保住角色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整个剧组能否按计划完成艺术攻坚的关键一战。
“郑导,”张家栋向电话那头询问道,“那依您看,咱们现在能做点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杨导那边压力肯定巨大,阿杰那孩子也担惊受怕。咱们好歹是剧组的朋友,也支持了那么多物资,总不能一点力也使不上吧?”
电话那头,郑导的烟似乎抽完了,传来按灭烟头的声音。他沉吟片刻,说道:“家栋,你先别急。这事得分几步走。首先,咱们得确认一下,厂里到底有没有已经做出指示,或者杨导那边接到了什么具体的压力。这个,我在北京,想办法通过厂里的老关系侧面打听一下,比咱们在这儿猜要强。”
张家栋握着听筒,听着郑导沉稳的分析,心里那股因赵德海阴险手段而燃起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对着电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
“郑导,您说得对,先摸清厂里的风向是关键,这事就拜托您了。您在北京,关系熟,打听消息比我们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是,郑导,光打听、光等着接招,我觉得肯定还不够。赵德海这手段实在是太脏了,他这不是冲着阿杰一个人,是冲着杨导的用人权,冲着咱们《西游记》剧组的艺术自主性来的!他用笔杆子造谣生事,躲在暗处放冷箭,咱们要是只防守、不反击,他只会觉得咱们好欺负,下次还敢变本加厉。而且,这种负面舆论就像烂泥,沾上了,光擦是擦不干净的,必须得用更响亮、更正面的声音给它盖过去!”
电话那头的郑导显然听出了张家栋话里的锋芒,问道:“家栋,你的意思是……咱们主动出击?”
“对!”张家栋肯定道,“不能袖手旁观。咱们得反击,而且得是堂堂正正、有理有据的反击。赵德海攻击的点是用人不公、重关系轻根基,那咱们就把他这个谎言彻底戳穿!”
郑导听出来,张家栋这是已经有思路了,赶忙问他:“家栋,听你这意思,你是已经有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