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子和弟弟建国自打抬回了那块碎的挡风玻璃,就把家里废弃的猪圈棚子清理了出来,用旧砖和黄泥,歪歪扭扭地砌了个小小的土窑。
土窑的窑口不大,用的是从玻璃瓶厂废料堆捡来的碎煤块当燃料。鼓风机也是建国从公社农机站淘换来的旧家伙,声音像哮喘,但好歹还能吹风。
窑里烧的,是军子厚着脸皮,从玻璃瓶厂关系好的老师傅那里弄来的几块边角料——一块平整的普通窗玻璃。
窑火舔舐着砖缝,映红了兄弟俩满是汗水和煤灰的脸。他们没有温度计,全凭军子当兵时烧锅炉的经验,看火色,估摸着差不多了。
“老二,准备!”军子低吼一声,用自制的长铁钳,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烧得通红软化的玻璃,从窑口夹了出。
窑外的地上,是他们用捡来的角铁和粗钢筋,自己焊接的一个简陋的铁框架。框架的形状,是军子照着那块破碎的卡车挡风玻璃弧度,用粉笔在地上反复描画,再比对着弯出来的,谈不上精确,但大概有那么点儿意思。
通红柔软的玻璃被迅速转移到铁框架上方。军子没有压机,他甚至不敢用钳子去硬掰。
他只是将玻璃轻轻搁在框架边缘,然后就松开了钳子。
通红的玻璃,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缓缓地、顺从地向下弯曲,贴合在下方铁框架的弧度上。
火光在玻璃内部流动,就像熔化的琥珀。
兄弟俩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这神奇的一幕。没有液压,没有精密模具,仅仅依靠重力和一个粗糙的支撑,玻璃竟然真的改变了形状!
他们不敢立刻移动,等着玻璃在空气中自然冷却,直到颜色从通红变为暗红,再变为深黑,最后重新透出玻璃的质地。
当温度彻底降了下来,军子赶忙颤抖着手,和建国一起,将这块已经定型的玻璃从框架上抬起来。
它很粗糙,边缘不齐,厚度不均,弧面也远谈不上光滑流畅,甚至因为冷却不均,内部能看到一些细微的应力纹路。
但是——
它确实有弧度了!不再是平板一块!
“哥……哥!成了!你看这弯儿!”建国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玻璃中间那道明显的曲面。
军子没说话,只是用手反复摸着那粗糙的弧面,指尖传来玻璃特有的冰凉和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脸上被窑火烤出的红晕还没褪去,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和无限可能性的兴奋,冲得他头皮发麻。
“是成了……虽然离能用还差得远,但是咱们的野路子……这路子可能没错!”军子喃喃道,看着这块歪歪扭扭的作品,又看看墙角那块布满裂纹的原版,“咱们不用压,让它自己趴成想要的形状……加热的温度、时间、支撑的弧度这里面可都有门道!大有门道啊!”
建国挠了挠头,有些茫然地问道:“哥,你说的这些门道……俺听不懂。那咱现在咋办?这玻璃弯是弯了,可也没法往车上装啊。”
军子没直接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仔细感受着自制玻璃弧面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又摸了摸边缘参差不齐的毛刺。“咋办?接着琢磨!”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着光,“老二,来,搭把手,把咱们刚弄出来的这块‘宝贝’,抬到那块碎玻璃旁边去。”
兄弟俩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还带着余温和煤烟味的自制曲面玻璃,抬到了倚在墙角的、布满蛛网裂纹的原装卡车挡风玻璃旁。
一新一旧,一块完整一块一破碎,都并排放在一起。
军子也蹲了下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两块玻璃之间来回扫视、比对。
“你看,老二……”军子指着原装玻璃,“人家这弧度,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是均匀的、顺滑的,像……像瓢背一样,没有坑坑洼洼。”他又指向自家那块,“咱这个呢,弧度有是有,但中间这儿,有点塌,两边这儿,又没趴下去,不平整。”
“为啥?”建国问。
“我琢磨着,”军子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一个是咱那铁架子,弯得就不够准,可能有的地方弯大了,有的地方弯小了。另一个……很可能是玻璃烧得不够透,或者各地方受热不均,软硬不一样,趴下去的速度就不一样……”
他接着指向原装玻璃的边缘:“你再瞧这儿,人家的边儿,是磨过的,光滑,还有一定的厚度和形状。咱这个,就是硬掰断的茬子,锋利,还薄厚不一。”
建国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哥哥那么认真,也跟着仔细看:“哥,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人家这玻璃讲究还真多。”
“可不是讲究多,是这里头的学问深了去了!”军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有气馁,反而有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原来只觉得它贵,不知道为啥贵。现在这么一比,一点点拆开看,才知道贵在哪儿。弧度、厚度、均匀度……每一样都是坎儿。”
他转身看着那简陋的土窑和铁架:“咱们今天,算是蒙对了第一道坎儿的方向——加热让它自己弯。但这弯得好不好、匀不匀,怎么让它不炸……后面的坎儿还多着呢。”
“那……咱们还接着弄?”建国问。
“弄!当然弄!”军子斩钉截铁,“不过我们也不能蛮干。明天,我就去找赵师傅,他在玻璃瓶厂干过,虽然不弄汽车玻璃,但总比咱懂玻璃的脾气。再去找找废品站,看有没有更合适的铁料,把咱那架子弄得更准点。还有这加热,怎么烧得又透又匀……”
建国听着哥哥的计划,心里却有点发虚。
他低头看了看院子里:土窑边堆着的碎煤块已经烧得见了底,黑灰铺了一地;从玻璃瓶厂讨来的那几块窗玻璃边角料,也在刚才的试验里用掉了最后一块。
现在,除了那块歪歪扭扭的作品和倚在墙角的碎玻璃,他们手头啥也没了。
“哥,你说得是挺好,”建国搓着手,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可……可咱拿啥弄啊?煤烧光了,玻璃也没了。废品站找铁料得花钱,找赵师傅请教,咱总不能空着手去吧?起码得拎瓶酒、带包烟。还有,要是再想弄玻璃来试,咱总不能老去厂里白拿吧?人家老师傅帮一回两回行,老这么着,人家也为难。”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儿悬乎:“咱这……要钱没钱,要料没料,就凭一股子热气,能行吗?”
军子沉默了一下,弟弟说的都是大实话。
他们俩,一个复员回来在村里种地,一个在公社干点零活,都没个正式工作,手里哪有余钱搞这些压根儿没影的试验?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冷却的煤灰,在手里捻了捻,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头看着建国:“钱……我这儿还有点。”
“你还有钱?”建国一愣,“你哪来的钱?你不是都交给妈攒着,说要给你说媳妇用吗?”
军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眼神却很坚定:“是我自己偷偷攒的。当兵时候的津贴,还有回来以后偶尔帮人干点零活,攒了小一百块。本来……本来确实是想着万一有啥急用,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是他为自己未来准备的、微薄的“老婆本”。
建国一听就急了:“哥!那可不行!那是你的老婆本!妈知道了不得骂死你?爸知道了能拿鞋底子抽你!为了这破玻璃,你把娶媳妇的钱都搭进去?万一……万一弄不成呢?这钱不就打水漂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军子猛地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建国,你想想,陈师傅那块玻璃,新的要三百块!进口的要上千!咱们要是真能琢磨出点门道,哪怕只能修修补补,或者以后能照着样子做出差不多的,那得是多大一笔钱?到时候,还愁娶不上媳妇?还愁没好日子过?”
他指着那块自制的玻璃:“今天咱们用土窑都能烧出个弯儿来,这说明啥?说明这事儿不是天上摘月亮,咱们有门!这钱,咱投进去,不是扔水里听响,是投在路上了!投在往后的好日子上了!”
建国被哥哥眼里的光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三百块、上千块……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哥哥说的往后的好日子,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让他害怕又向往。
“可是哥……”建国声音弱了下去,“万一……”
“没有万一!”军子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咱一步步来。先用这点钱,买点煤,想办法再搞点玻璃边角料,把铁架子弄像样点。等咱们真弄出点更像样的东西,哪怕就是个能补窟窿的弧度,拿给懂行的人看,说不定就有转机。就算最后真不成……哥认了!大不了这媳妇晚几年娶,咱年轻,有力气,钱我还能挣!”
夜色中,兄弟俩站在简陋的土窑前,一个目光灼灼,一个忐忑不安。
一百块钱,在1984年的农村,是一笔巨款,也是一个青年对婚姻和未来的全部押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