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那边的考察……”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张家栋记忆深处那扇属于上一世的门。
门后涌出的，是一系列时代背景下的产业脉搏，以及那些后来被载入史册，此刻却尚在迷雾中酝酿的巨变。
他忍不住给自己点上了一颗烟，放到了嘴边，让辛辣的滋味刺激着思绪，努力从庞杂的未来记忆中，打捞关于1984年——这个特定年份中国中国汽车工业，尤其是轿车领域的真实状况：
1984年的中国公路上，是属于“绿皮”和“帆布篷”的时代。
上海牌SH760轿车，是一款以老式奔驰为蓝本、靠老师傅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国宾车，已经是普通人能想象到的轿车天花板了。
它庄重、笨拙，产量稀少，是身份与权力的移动符号，与寻常百姓的生活隔着厚厚的壁垒。
街上更多跑的都是老解放、老东风这样的卡车，以及像曹县长座驾那样的北京212吉普——方向盘没有助力，颠簸得能把人早饭都晃出来，但已是许多县团级干部能配备的最好交通工具。
轿车，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是一个遥远的单位配属品，与私人拥有这个概念几乎完全绝缘。
但历史的车轮正在悄然加速，张家栋知道，就在这一年，上海大众引进桑塔纳项目，这场中德之间小心翼翼的“联姻”，正进入最关键的实质谈判和落地阶段。
德国人带来的不仅仅是一款车型，更是一整套现代汽车工业的陌生标准、流程和管理方式，无不冲击着上海汽车厂老师傅们依赖了多年的手感与经验。
这场引进，注定伴随着阵痛、磨合与无数个需要攻关的夜晚。
而与此同时北京吉普与美国汽车公司AMC的合作项目也已签署。吉普，这个更具工具属性的车型，也正在尝试另一种合资路径。
一个个由合资项目撬动的、中国现代轿车工业的雏形，正在南北几个重点城市同时孕育。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允许私人购车的政策背景下，其首要目标是满足公务、商务和日益增长的外事需求，并为国家积累制造经验。
至于日本车呢？丰田、本田、日产……那些后来充斥中国大街小巷的日系品牌，此刻又在哪里？
张家栋的记忆告诉他，它们大多都还在观望，还在试探。
丰田作为日本汽车的领头羊，此时对中国市场的态度，主要还是以出口整车的方式，将少量皇冠、花冠等车型，通过官方渠道输入中国，供高级外事场合或特定单位使用。
它们出现在街头，以精致、省油、安静的特点，与上海牌形成鲜明对比，成为许多人心中现代化轿车的最初印象。
但大规模合资建厂，还要等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至于那句著名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广告语响彻大江南北，已是很多年以后的后话了。
至于此刻的本体，在汽车领域还是相对后来的挑战者，规模远不如丰田、日产。它进入中国市场的步伐会更晚一些，但他的摩托车却已经通过各种进口电影，被当时赶时髦的年轻人所熟知。
那时候的日产情况与丰田类似，通过出口公爵、蓝鸟等车型进行市场渗透。
那个经典的“NISSAN”标志，已经开始被少数人认知。
在1984年，当德国人通过桑塔纳项目，正在尝试将生产线和技术移植进来时，日本人主要还在通过商品输出”来培育市场认知和高端形象。
他们就像一个个精明的猎人，在合资模式的丛林外徘徊，评估着风险与收益，等待着最适合自己进入这个市场的时机。
至于汽车玻璃，作为整车上一个看似平常却技术壁垒非常高的关键部件，其国际供应链的注意力，必然随着整车项目的动向而聚焦。
PPG的警觉，日本旭硝子、板硝子代表的实地考察……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事件。
张家栋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那些后来耳熟能详的名字和大致他们进入中国的时间线：德国大众的桑塔纳是84年在国内落地，美国克莱斯勒在华生产的北京吉普也是在84年签约……
把这些点，和史蒂夫透露的PPG动向、周局长暗示的上海考察一联系，一幅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
上海那边，桑塔纳项目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不仅吸引了德国技术，也必然吸引了为其配套的全球顶级零部件供应商的目光。其中，就包括汽车玻璃的巨头们。
他们此刻要么正在谈判桌上，要么已经在实地考查，准备为这辆即将在中国诞生的现代轿车，提供符合国际质量标准的玻璃。
而他们一旦站稳脚跟，凭借技术、品牌和先发优势，就会迅速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市场壁垒。后来者——尤其是像自己这样从零开始、试图自主的“土八路”——想要挤进去，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必须赶在他们形成垄断之前，拿到属于我们的市场……”
这个念头在张家栋心中反复灼烧，带给他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仿佛能看到，上海那边，国际巨头的玻璃正被一块块安装到崭新的桑塔纳车身上，而他们的品牌标签，也随之深深烙进中国汽车工业的认知里。
时间！他需要时间，更需要能为他争取时间、开辟市场的人。
人才这个字眼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感到焦虑。孙立军被服装业务牢牢拴住，合作社的骨干各司其职，玻璃厂里全是技术匠人。
他需要一个既能理解工业产品、懂得商务谈判又有胆识开拓新渠道的先锋。这样的人，在八十年代初的北方县城里，比熊猫还稀少。
张家栋站在初具规模的厂区里，望着冰冷的设备，第一次感到一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苦闷。
而就在张家栋为高端人才愁眉不展、夜不能寐的时候，远在南方的另一个城市，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里，一场土法上马的试验，也正在悄然进行着……